2025年11月,特朗普致信巴拉圭总统圣地亚哥·培尼亚(Santiago Peña),祝贺他的经济治理,并向他保证美国“百分之百”站在他一边。两个月前,哈维尔·米莱(Javier Milei)把巴拉圭举为阿根廷和南美其他国家“在经济事务上应当怎么做的榜样”。2026年7月,智利总统何塞·安东尼奥·卡斯特(José Antonio Kast)也加入了这片赞扬声。

一时间,巴拉圭资本主义似乎成了拉美可以效法的样板之一。可是在11月4日早晨,将近一半的巴拉圭人醒来时发现,自己的银行账户用不了了。

乌埃诺银行是这个国家成长最快的金融机构之一,它的垮台引发了一场政治、经济和社会危机,把政府逼到了墙角。这场丑闻导致中央银行行长辞职,工人、储户和退休者举行抗议,红党(Partido Colorado)内部也发生分裂,并促使圣地亚哥·培尼亚向国会提出辞职。

他的辞呈未获接受。11月6日,参议院最终以44票赞成、无人反对将他免职。当天夜里,培尼亚在家中被捕,他的住宅被示威者投掷石块、猛烈冲击,人们高喊:“把钱还回来,小偷!”副总统佩德罗·阿利亚纳(Pedro Alliana)接任总统,红党目前仍然在台上。

巴拉圭的“经济奇迹”,对许多家庭、小业主和工人来说已经变成了活生生的地狱——他们靠这些账户领工资、付账单、过日子。

该银行称自己有将近300万名客户——这个数字相当于巴拉圭人口的将近一半——并管理着约8.5亿美元的公共资金,其中包括来自社会保障局的大笔资源;而社会保障局正是负责管理工人养老金和医疗福利的机构。

抗议一开始,关于该行向与其所有者有关联的公司放贷、资产负债表存在违规、以及各大企业集团同金融监管当局之间存在勾连的指控,就大量涌了出来。

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需要看一看:被特朗普、米莱和卡斯特举为全拉美榜样的那种经济稳定,背后究竟是什么。

巴拉圭资本主义背后的经济结构

从历史上看,巴拉圭资本主义是在这样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土地所有权的高度集中,主要面向出口的农牧业生产,以及对世界市场——尤其是巴西和阿根廷市场——的紧密依赖。根据农业普查,面积在1000公顷以上的庄园只占1.6%,却占有全国农用地的77%。

巴拉圭的“经济奇迹”,对许多家庭来说已经变成了活生生的地狱。
巴拉圭的“经济奇迹”,对许多家庭来说已经变成了活生生的地狱。

土地如此极端地集中在大地主手里,这一过程在1954年至1989年阿尔弗雷多·斯特罗斯纳(Alfredo Stroessner)长达35年的独裁统治期间尤其加剧。数百万公顷土地被非法交给了军人、公务员和同政权有关联的商人。土地集中同时也是红党权力的主要支柱之一。

但这个寡头集团的生意并不限于农牧业。它的利益延伸到商业、工业、金融和服务业,而这一切又通过银行信贷以及它同国家的关系紧密地连在一起。乌埃诺银行的所有者巴斯克斯集团就是这张网络的一个例子:它的业务从畜牧和林业,一直做到科技、商业和金融公司。

大资本主义企业的这种成长,同巴拉圭工人阶级的生活状况形成了鲜明对照:高达64%的工人受雇于非正规部门。在业主们把自己的巨额财富越滚越大的同时,工人阶级中很大一部分人收入朝不保夕,被迫靠举债来维持消费,支付那点可怜的工资根本应付不了的开销。

直到2010年代,80%的巴拉圭人还没有银行账户,积蓄都以现金形式存放。但消费信贷和金融服务的扩张把数百万人拉进了银行体系,却丝毫没有改变他们生活条件朝不保夕的性质。

最大的骗局

乌埃诺银行的发家经过,说明了当前这场危机是怎样酝酿出来的。2021年,巴斯克斯集团收购了Financiera El Comercio,后者在2023年变成一家数字银行,并在次年同 Visión Banco 合并。短短几年之内,一家小小的财务公司就成了这个国家主要的银行机构之一——靠的是激进的信贷扩张、对存款的吸收(其中包括在培尼亚政府期间成倍增长的大笔公共资金),以及它同政治权力的密切关系。

直到2025年3月,总统圣地亚哥·培尼亚本人还是一家同巴斯克斯集团有关联的公司的股东。
直到2025年3月,总统圣地亚哥·培尼亚本人还是一家同巴斯克斯集团有关联的公司的股东。

直到2025年3月,总统圣地亚哥·培尼亚本人还是一家同巴斯克斯集团有关联的公司的股东;与此同时,卡洛斯·卡瓦略(Carlos Carvallo)从执掌乌埃诺银行转而出任中央银行行长——而中央银行正是负责监管它的那个机构。但在这种成长的背后,积累起来的是严重的财务违规,以及向与其所有者有关联的公司发放的数以百万计的贷款。

当中央银行面对这场垮台而接管乌埃诺银行时,它资不抵债的真相暴露无遗,成千上万工人、退休者和小业主的积蓄就此化为乌有。

红党

这场金融危机很快变成了红党的危机——过去八十年里的大部分时间,巴拉圭的政治生活都由这个党主宰。

它长期主宰政治舞台,不能只用选举机制或者它的领袖保住权位的本事来解释。这件事有它的物质根源,在于大地主、企业头面人物、军队和国家机器之间结成的那套关系。

红党曾是阿尔弗雷多·斯特罗斯纳独裁统治的一根关键支柱。对国家机构的铁腕控制,起的作用是壮大同当权者有关联的企业集团,并保障它们的利益延续下去。1989年独裁政权倒台,并没有拆散这些关系,它们继续构成红党权力的主要支柱之一。

正是这套结构,使红党得以熬过一次又一次政治危机和内部冲突。培尼亚被免职,再一次显示了它这种重新整编的本事。红党在众议院的多数席位挡下了针对佩德罗·阿利亚纳的弹劾程序,于是阿利亚纳接任总统,这个党也就保住了政权。

抗议与工人阶级的前景

冻结存款影响到大量用户,其中包括工人和退休者,于是抗议和示威开始组织起来。乌埃诺银行自己的员工也走上街头,要求保障他们的饭碗。

有一点很关键:巴拉圭有着爆发性群众运动的传统。

1999年3月,副总统路易斯·玛丽亚·阿加尼亚(Luis María Argaña)遇刺,引发了一场危机;在学生、工人和农民参加的连日冲突之后,这场危机以总统劳尔·库瓦斯(Raúl Cubas)辞职告终。

2017年,反对让奥拉西奥·卡特斯(Horacio Cartes)谋求连任的那场抗议,引发了一场深刻的政治危机,迫使政府放弃了这一动议。

更近一些,2021年3月,疫情处置的灾难性失败、医疗体系的崩溃以及种种腐败指控,引发了新一波反对马里奥·阿夫多·贝尼特斯(Mario Abdo Benítez)政府的社会动荡。起初只是要求提供药品和医疗,很快就变成了一场要求政府下台的运动,口号是 ‘que se vayan todos’(让他们统统滚蛋)。

圣地亚哥·培尼亚被免职,以及由佩德罗·阿利亚纳接替他,都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圣地亚哥·培尼亚被免职,以及由佩德罗·阿利亚纳接替他,都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在1999年、2017年和2021年,群众都显示了自己有能力顶住政府、迫使它们退让。但总统固然可以倒台,大资本家的经济权力却原封不动。今天,培尼亚被免职、阿利亚纳当上总统,同样的问题又一次摆在面前。

围绕乌埃诺银行的这些事件,把那些矛盾暴露了出来——此前它们一直藏在国际组织和特朗普的走狗政府所欢呼的增长与稳定指标后面。

圣地亚哥·培尼亚被免职,以及由佩德罗·阿利亚纳接替他,都没有解决根本问题——阿利亚纳同他的前任一样遭人痛恨。街头的怒火正在上涨,抗议者也在要求阿利亚纳下台,对这个政权的各种机构普遍表示拒绝。

群众正在通过亲身经验认识到:究竟是谁控制着经济的关键资源,大企业集团同国家机器之间是怎样互动的,以及当资本主义的“生意”失败时,最后首当其冲承担后果的又是谁。

各种社会组织和工会组织已经开始讨论举行总罢工的可能性。教师已号召从11月9日起举行无限期的全国罢工,以保卫养老金、反对乌埃诺银行垮台所带来的后果。

这正是前进的道路。我们需要在街区、在工作场所、在青年当中组织群众大会,把各处的斗争协调起来,朝着整个工人阶级有组织地介入的方向前进。乌埃诺银行的腐败,正是资本主义彻底烂到根子的清楚而直接的表现。

巴拉圭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孤立的个案。特朗普在美国遭受的选举挫败,以及巴西搞垮了博索纳罗主义的那些抗议,都表明特朗普主义右翼表面上的强大正在开始崩解。

与此同时,在拉美,哥伦比亚的全国罢工、智利的学生抗议和阿根廷的高校抗议,都表明工人阶级和青年正在走上舞台中央。震动欧洲的那些抗议和罢工同样如此。这些政府许诺的稳定根本没有出现,资本主义的矛盾反而正在为新的对抗、为阶级斗争的激烈时期铺平道路。

但是,要使这场新的危机不至于只换来又一次领导层更替,就必须壮大一个独立于资产阶级政党之外的运动,并使它拥有一份以直接诉求为基础、向大资本家的权力发起挑战的纲领。

为了把人民的积蓄要回来、保住养老金,就必须展开斗争,要求公开乌埃诺银行的账目,没收巴拉圭真正的主人们的财产,并把该行收归国有。必须把乌埃诺银行不予补偿地国有化,并置于工人的民主监督之下。让那些该负责的业主、银行家和地主去承担他们这场欺诈的后果,而不是让工人阶级去承担。

让他们统统滚蛋!让工人来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