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继一整个夏天反对持续停电停水和药品短缺的示威之后,突尼斯的工人和青年又受到了地中海对岸法国兄弟姐妹斗争的激励。(按:本文原文发表于2026年11月11日)
过去一个月里,首都突尼斯市由工会领导的小规模示威,已经演变为更具自发性、由青年主导的同警察的冲突,并在全国各地此起彼伏。
突尼斯自2021—2022年以来就再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当时正值阿拉伯之春十周年,又逢新冠疫情和医疗体系崩溃,示威遍地开花。
安全部队发射催泪弹、冲进人群,抗议者则以封堵道路、投掷石块、焚烧轮胎回击。
抗议者沿着与2011年阿拉伯之春起义渊源深厚的市中心哈比卜·布尔吉巴大街(Avenue Habib Bourguiba)游行,高呼2011年响彻整个阿拉伯世界的同一句口号:“人民要推翻政权!”
这意义重大。距离2011年革命已经过去了15年。整整一代新的青年已经长大成人,他们既没有那些事件的记忆,也没有背负随后的消沉与挫败,如今正重新发出革命的呼声。冲突眼下虽已平息,但紧张局势仍在。
群众唾弃赛义德政权
10月17日,就在数十万法国工人和青年走上街头的同一天,数千人在突尼斯首都集会。
这些抗议的规模虽然还比不上欧洲遍地开花的大规模动员,也比不上巴西,却已是突尼斯四年来规模最大的抗议。
抗议者在提出民主诉求的同时,也提出了经济和社会诉求。标语牌上写着“没有自由,就没有民主”“贫穷之下,没有尊严”这样的口号。
示威的诉求包括:解决不断上涨的生活成本,释放政治犯,保护基本的民主自由和工会权利,结束总统凯斯·赛义德(Kais Saied)的高压统治。
2019年,赛义德许诺要为失败的政治现状提供另一种选择,并蛊惑人心地以2011年革命的朋友自居,在选举中以压倒性优势击败了一名正面临腐败指控的对手。
2021年7月,议会同赛义德对着干,拒绝投票通过会让他几乎大权独揽的法令。他随即暂停了议会的运作,指控议员企图发动政变,接着又在2022年彻底解散了议会。
当时,由于议会里那些腐败的政党和政客早已声名扫地,赛义德的“宪政政变”得到了积极的回应,连当时参加抗议的人也不例外。一些工会领导人甚至对这次夺权表示欢迎。
但如今,群众对赛义德政权已不抱任何幻想。由于他倚仗的依然是那个破产、危机重重的经济,在这位总统执政期间,情况每况愈下。
突尼斯的青年失业率截至2025年约为38%,在整个北非位居第二。毕业生们反映,他们十多年来一直很难找到工作。难怪青年会冲在这次抗议的最前面。
而且,和法国一样,学生们也在要求改善学校的条件,他们举着的标语上写着:“我们翘课,是为了给你们上一课!”
与此同时,和欧洲一样,国防部长哈立德·苏哈里(Khaled Sehili)大幅增加了国防开支,明年的国防预算将增长12%,理由是“非正规移民”、恐怖主义和有组织犯罪所构成的“威胁”。所谓“非正规移民”,指的是他时常煽动人们仇视的、来自撒哈拉以南非洲的黑人移民。
阿拉伯之春2.0?
名义上,示威由突尼斯总工会(UGTT)领导,各行业工会都有参与。值得注意的是,就在10月17日的动员之前,燃料运输工人刚刚举行了两天罢工,争取提高工资、改善劳动条件。
医生、律师和记者这些向来收入颇丰的职业,过去一年里待遇急剧下滑,他们在参加示威的人群中占了很大比例。
八个不同的政党纷纷表态支持示威,它们毫无疑问是想借这场日益壮大的运动捞取政治资本,从“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工人党(Workers’ Party),到自由派、亲商界的突尼斯前景党(Afek Tounes),再到阿拉伯民族主义的人民运动党(People’s Movement)。就连伊斯兰主义的复兴运动(Ennahda)也发表声明,支持抗议。
这些政党或许都宣称同样痛恨现政权,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同现政权之间有什么根本的区别。比如人民运动,直到不久前还是赛义德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
群众对此心知肚明,对所有政党都抱有戒心。他们并不打算把权力交给这个或那个反对党,他们要的是把这个制度连根拔起。2011年的阿拉伯之春推翻了可憎的独裁者本·阿里(Ben Ali),2021年又有赛义德的宪政政变,这两件事留下的主要教训是:用一批骗子替换另一批骗子是不够的。任何立足于孱弱的突尼斯资本主义制度的政党,最终都会推行同样反工人、反民主的进攻。

局势升级与镇压
10月22日星期四,局势迅速升级。示威本已遍地开花、牵涉多方面的问题,而五起平民死亡事件更是火上浇油,其中几起被怀疑是国家所为。
一名因涉嫌贩毒而被捕的男子死亡,引发了激烈的抗议。警方声称他是吞食毒品致死,但他的家人认为是警察暴力造成的。
同一天早些时候,在斯法克斯(Sfax)市,学生们为一名同学的死举行抗议。这名学生突发心脏骤停,救护车却过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现场,他最终不治身亡。
突尼斯学生总会(UGET)随后在斯法克斯大学发起罢课,要求高等教育部、卫生部和校方解决紧急医疗设施、设备和人员的严重短缺,以及大学宿舍过度拥挤的问题。学生们还要求在宿舍区设立常驻医疗点。
在斯法克斯的其他地方,人群动员起来,抗议警方在一次追捕中失职,致使一名男子丧生。与此同时,在附近的阿加雷卜(Agareb),一名男子在政府大楼外自焚,民众随之示威,国家的暴行又一次暴露无遗。自焚这种抗议方式,自阿拉伯之春以来已相当普遍。
在纳布勒(Nabeul),一名卷入工厂门外纠纷的老年活动家被车撞死。当天夜里,这家工厂被烧成平地,据称是当地居民所为。撞人的肇事者尚未查明,但居民的反应显示出当地紧张的气氛:人们高度警惕,认为自己的阶级敌人正在合谋对付他们,并据此采取了行动。
安全部队甚至不得不出动,去保护突尼斯市郊塔达蒙(Ettadhamen)的一处国民卫队驻所,那里也发生了一些抗议。
国家的这些暴力行为让示威愈演愈烈,抗议者则以焚烧轮胎、封堵道路、向警察投掷石块作为回应。
青年在行动
就像巴黎的统治阶级一样,突尼斯的统治阶级此刻想必也在惊恐中战栗。
突尼斯经济与社会权利论坛(Tunisian Forum for Economic and Social Rights)报告称,2026年7月至9月间共发生2882场抗议,比去年同期增长119%。
人们再一次克服了恐惧。尤其是青年,他们的意识正在这些事件中发生转变:他们开始超越现有的党派分野,把各种问题同资本主义统治者的腐败联系起来。
医疗体系摇摇欲坠,教育和生活条件不断恶化,民主权利受到限制,这些推动了全球范围内所谓的“Z世代革命”,而突尼斯青年也把自己视为这场世界性斗争的一部分。
正如一位 Instagram 用户所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欧洲的起义和阿拉伯之春同时发生。阿尔巴尼亚、法国、比利时、西班牙。但愿突尼斯和摩洛哥也一样。”另一位则说:“这一次,突尼斯心里想的是世界之冬,而不是阿拉伯之春。”
“Z世代革命”始于受压迫的前殖民地国家。如今,它已蔓延到欧洲,阿拉伯青年正从法国正在展开的斗争中汲取灵感。突尼斯与法国之间,既有殖民统治留下的历史联系,至今又有移民和共同使用法语所维系的联系。
这些事件正在造就新一代的革命青年。但这场运动需要革命的领导,才能避免重蹈过去失败的覆辙。
2011年革命的主要口号之一是“工作、自由、尊严”。群众至今仍在为这三样东西而斗争,这一事实暴露出资本主义在突尼斯乃至整个阿拉伯世界已彻底破产。
打倒赛义德政权!不要信任反对党!争取革命的领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