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加拉国制衣工人从10月31日起展开的动员,规模之大,是推翻暴君谢赫·哈西娜(Sheikh Hasina)的2024年7月起义以来所未见的。近百万制衣工人面对着难以忍受的劳动条件和不断攀升的生活成本,在数百家工厂罢工、抗议,逼迫新政府兑现提高最低工资的承诺。(按:本文原文发表于2026年11月16日。)

眼看着作为孟加拉国经济引擎的制衣业迅速萎缩,新政府及其“反对派”寸步不让。政府放出警察走狗和雇来的打手对付工人,令人想起哈西娜当年企图血腥镇压革命的情景。数以百计的人受伤,一名工人遇害。

七月起义两年后,革命仍未完成。如今革命的所有承诺都已蒙尘,事实再清楚不过:撕裂孟加拉国的分界线不在于哈西娜与其他所有人,而在于工人与老板。两个阶级都面临着生死存亡的危机,谁也退让不起。

为生存而战

制衣业占孟加拉国出口的80%,它的崛起靠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有竞争力”的劳动力成本,说白了就是奴隶般的工资。在柬埔寨、越南等竞争对手过的制衣工人最低工资约为每月210美元,孟加拉国制衣工人却只能靠每月100美元(12500塔卡)的最低工资过活。

这样的工资迫使工人加班无数小时才能勉强糊口。他们在危险的环境中工作,一旦组织起来争取改善,就会遭到暴力对待,被列入黑名单。

一位前制衣工人告诉我们,她所在的工厂虽然有工会,但投诉者的名册会交到老板手上,这是公开的秘密。她陈述:一名资深制衣工人试图组织抗议,结果被带进经理办公室,遭到枪口威胁。 

正是这样的处境,让他们站到学生一边,参加了推翻哈西娜政府的总罢工。对他们来说,革命带来了真正改变生活处境的希望。正如一位制衣工人所说:

“如果他们〔学生〕想要一个更好的国家,我们也一样。所以我冒着生命危险……

“哈西娜逃跑的时候,大家都很高兴。感觉我们成功了……我发现工厂里的主管骂我们骂得少了。”

然而,革命并没有带来丝毫缓解。数月后,工人们为了早在哈西娜独裁时期就已提出的加薪15%的要求而抗议,穆罕默德·尤努斯(Muhammad Yunus)的临时政府却报以枪林弹雨。

今年2月的选举带来了一线希望。为了赢得执政权,各政党都承诺提高最低工资。孟加拉国民族主义党(Bangladesh Nationalist Party,BNP)新政府执政一年来,这一承诺仍未兑现。与此同时,工人的处境急剧恶化。

政府官员的薪资涨了,但制衣工人上一次调高最低工资还是在2023年。即便在当时,新工资也只够支付约71%的生活成本。

而随着霍尔木兹海峡关闭,燃气、药品、食品和其他必需品价格飞涨,工人的购买力被一扫而空。通胀率达9%,能源价格上涨了35%。 

一位缝纫机操作工说:

“我的房租是6000塔卡(48美元)。做饭用的燃气现在要2300塔卡(18.5美元)。我〔每月〕挣13500塔卡(108美元)。今年我连孩子的学费都付不起了。你说,还剩多少钱吃饭?”

工人们要么负债累累,要么需要加更多的班才能活下去。燃气价格高到无人能负担,有些人只得靠烧废纸做饭。

与此同时,经济危机也让厂内的劳动条件更加恶化。今年夏天,为了节省能源成本,工人们被迫在40度高温下没有风扇地干活。能源停供又迫使老板们实行强制加班,以赶上交货期限。 

昨天的革命领袖们忙着中饱私囊时,更有200万孟加拉国人跌入了每日3美元的贫困线以下。工人的困境日刊一日。

工人行动起来

正是为了反抗这种超级剥削,孟加拉国工业带上600多家工厂的工人自发动员起来,罢工、封路。

这一点非同寻常。工人们没有组织。官方工会扮演着老板走狗的可悲角色,在工人中活跃的只有一些小团体。这一切都是工人们自己组织起来的。他们到工厂打卡上班,然后直接走出厂门,聚集到街上。

正如一位达卡米尔普尔区(Mirpur)的工人在驳斥这场运动是阴谋的诽谤时所说: 

“高昂的生活成本让我们填不饱肚子。我们抗议纯粹是为了活下去。”

他们要求把最低工资提高到3万塔卡(约250美元),禁止列黑名单,并让被解雇的工人复职。

上周运动高峰时,近百万工人参与罢工。由于数百家工厂为了遏制动荡而宣布“放假”,全国400万制衣工人中,总共有超过170万人受到影响。

资产阶级国家非但没有给工人纾困,反而用暴力逼他们回厂。和平抗议遭到催泪弹、震爆弹和警棍冲击。至少十名工人领袖被捕,另有数百名抗议工人被抓。警察背后还有手持竹棍的民族主义党打手撑腰。他们就像2024年人民联盟(Awami League)的打手一样,把守工厂、袭击工人,再把工人交给警察。

工人们随即设起路障,焚烧警车。警察与工人激烈冲突,数百人受伤。工人 Toufiq Hossain 在试图拍摄抗议时被活活打死,据称凶手是一名工厂老板雇来的打手。 

在这一切当中,政府得到了“反对派”的全力支持。这些政党昨天还在庆祝革命、庆祝哈西娜“法西斯主义”的终结。伊斯兰大会党(Jamaat-e-Islami)领袖立刻跳出来,恳请民族主义党对“阴谋者”采取“坚定立场”。

学生的政党国民公民党(National Citizen Party,NCP)虽然口头上支持工人的要求,它的吉大港分部却组织了一场名为“围绕孟加拉国制衣业的国内外阴谋及其应对之道”的座谈会。换言之,他们在抹黑工人,暗示工人受到人民联盟和印度特务的操纵。

不管彼此有多少分歧,他们代表的都是同一个阶级:孟加拉国的工厂老板,以及这些老板所依赖的跨国公司。对他们来说,加薪根本无从谈起。制衣业本身已经陷入危机。

乌克兰战争和伊朗战争让原料和运输成本飞涨,外国跨国公司又因为担心社会动荡而暂缓投资。短短三年里,已有402家工厂倒闭,数十万人失业。

让工人拿到足以维生的工资,对外国买家来说,每件2美元的衬衫只需多付区区13.3美分。但在平均利润率只有3%的情况下,几美分也嫌太多。

孟加拉国全球领先的制衣业建立在极其低廉的工资之上。在中国、印度等纺织品生产国竞争日益激烈、西方买家需求放缓的情况下,提高工资会削弱其竞争力,把资金赶到别处。

孟加拉国的资本主义依赖这些资金。要么整个产业被别人超越,要么压低价格。既然控制不了霍尔木兹海峡,就只能让工人买单。老板们面临着这样做的巨大压力。正如一位工厂老板所解释的: 

“一位美国买家最近要求针织品订单每件降价3美分,因为印度厂商报了更低的价格。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接受……成本从四面八方上涨,买家却还在压价。”

一家长期合作的瑞典买家的代表更直接威胁道:

“如果动荡持续,我们打算在接下来两个月削减订单。”

让步?

然而,运动的规模和激烈程度令国家措手不及。当局一边试图镇压运动,一边又被迫提出“让步”来平息运动。

11月4日,政府成立了几个月前就承诺的工资委员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拖延战术,是一场骗局。

被任命进委员会的两名“工人代表”,一个是执政的民族主义党下属工会组织的领导人,另一个是伊斯兰大会党下属工会的领导人。委员会还没同意任何加薪,这两名“工人代表”就已经在劝工人回厂了。

这对其他工会领导人来说已经足够了,他们坚持要工人等到1月委员会开会。但工人们自己并不买账。委员会宣布成立后,罢工仍在继续。直到政府宣布工资委员会将在1月提高工资(提高多少却只字未提),罢工才开始退潮。

截至本文撰写时,阿舒利亚(Ashulia)和加济布尔(Gazipur)仍有数千名工人在罢工,并号召其他工厂的工人再次走出厂门。 

他们做得对。毫无疑问,老板和政客们根本无意让出孟加拉国工人所需的150%的加薪。他们想先稳住局势,但迟早会重新发起对工人阶级的进攻。昨天,一部分老板已经开始执行“不工作,无报酬”条款,并将无限期关闭仍有工人罢工的工厂。他们把工人锁在厂外,想把工人饿到屈服。

未竟的革命

两年前,工人与学生一起流血牺牲,扫除了人民联盟政权。当时,士兵拒绝向抗议者开枪,警察从街头消失,社会的运转由地方上的学生委员会接管,有些地方还是由学生和工人共同组成的委员会接管。权力就在他们手中。

但这些新生的人民组织并没有掌权,学生领袖反而把权力交给了诺贝尔奖得主、银行家尤努斯。结果,哈西娜的独裁统治虽然解除了,社会却没有任何改变:站在尤努斯背后的是军队、旧国家官僚和资产阶级。自那以来撼动孟加拉国的危机,正是这条致命路线的产物。 

当然,尤努斯政府不得不做出一些承诺,甚至实施了一部新的民主宪法。但工人们争取的不只是空话和公职配额。对他们来说,争取民主就意味着改变自身的处境。正如一位制衣工人在2月选举后所说:

“我们希望民族主义党能满足我们的期望,给我们涨工资,让我们的生活好过一点。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再次走上街头。”

如今,他们说到做到了。

今天,工人们看到,他们在2024年反对的腐败和镇压依然存在。他们看到,昨天的“革命者”们依旧在搞钻营和黑帮那一套。他们看到,上层换了面孔,对他们的剥削却丝毫未变。他们也明白,就像2024年7月那样,只有他们直接的群众行动才能迫使局面改变。 

但领导者在哪里?

接受我们采访的那位前制衣工人说,她认识的大多数工人都很想集体上街抗议,只要有团体带头,或者学生站出来。可是学生并没有站出来!她说,许多工人都纳闷,情况都已经这么糟了,学生为什么还不上街。 

国民公民党领袖纳希德·伊斯拉姆(Nahid Islam)表态支持工人的要求。然而,他在议会里却暴露了自己的真实意图。他说:

“如果政府控制不了制衣工人运动,可以来找我们。我们知道怎么组织运动、管理运动。”

竞选期间,国民公民党的协调员曾被抓到发动抗议、再收钱叫停抗议。伊斯拉姆想故技重施,煽动民众不满,以便投机地壮大自己的政党,无论是要站在民族主义党一边还是与之作对。但他做不到,因为国民公民党在撑起尤努斯政府、与伊斯兰大会党结盟的过程中,已经把信誉挥霍殆尽。

与此同时,“左翼”和“共产党”们更关心孟加拉国的贸易协定,而不是近百万工人的起义。他们要么沉默,要么只是发表团结声明,呼吁和平与“谈判解决”,也就是工资委员会。他们早已沦为无足轻重的存在,原因要么是他们与哈西娜的浮士德式交易,要么是他们对国家的改良主义态度。 

他们没有一个能提供真正的领导。真正的领导意味着投身斗争,把工人的实际要求同反对剥削他们的制度的斗争联系起来。

完成革命!建立革命共产党!

领导的缺失构成了严重的危险。

在这一切当中,已经垮台的人民联盟试图利用罢工来削弱民族主义党,破坏国家稳定,为卷土重来做准备。 

一名已被推翻的人民联盟前部长甚至转发了革命共产国际(Revolutionary Communist International,RCI)领导同志荷黑·马丁(Jorge Martín)的帖子,内容指出自哈西娜被推翻以来工人处境每况愈下,所以工人才罢工。这位前部长忘了,他的政党执政时,工人的处境糟糕到了工人和学生不惜发动革命来反抗的地步,尽管他的同伙曾企图在街头屠杀他们。

11月10日,人民联盟被取缔的学生组织学生联盟(Chhatra League)号召举行行动日,随后人民联盟的据点爆发抗议,并出现一波纵火事件。与此同时,首都达卡各地有50多枚土制炸弹被引爆。哈西娜本人更扬言将在12月回国。

这对本来就声称抗议是人民联盟煽动的民族主义党政府来说,是一份大礼。借着人民联盟袭击的由头,政府正在加强对运动的镇压,派出数十个营的边防卫队进驻工业区。由于缺乏领导和全国协调,工人们在个别工厂零星持续的动员遭到攻击,很快就被警察驱散。

除非工人能开辟一条新道路,否则这只是等待着他们的反动的冰山一角,更何况经济灾难正迫在眉睫。正如我们在2024年8月所警告的,无论谁从资产阶级政党的血腥争斗中胜出,都会竭力为资本家恢复“法律与秩序”,也就是彻底镇压工人,把危机的代价全部压到他们肩上。

必须再来一场革命。民族主义党照搬人民联盟的手段已经表明,这样一场革命必须远远超出更换上层政党的范围。它必须打击资本主义本身,这才是工人遭受剥削的根源,也是哈西娜独裁统治的真正根源。

制衣工人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孟加拉国就是靠他们的血汗撑起来的。如果他们团结起来共同罢工,如果他们掌握控制权(他们在2024年7月已经证明自己做得到),他们赢得的就不仅是加薪,而是他们应得的有尊严的生活。社会上有足够的财富来实现这一点——要不是那些资本家寄生虫的话! 

社会主义革命是唯一的出路。这并非乌托邦主义的空想。我们采访的那位前制衣工人从没听过“社会主义”这个词,但我们一谈起社会主义,她眼睛都亮了。她说,她的同事们会对我们的理念非常热情,只要我们的力量大到足以把这些理念传播开来。

一个强大的革命政党,完全有可能把一条条分散的动荡溪流汇成一股足以冲垮现行制度的洪流。如果这样的政党存在,我们现在写的就会是孟加拉国的十月革命!但它并不存在。革命的工人和学生的紧迫任务,就是把它建立起来。

现在群众别无选择。当前的局势不容工人和资产阶级双双全身而退。要么工人团结在一个共产党里,自己夺取政权、废除资本主义;要么国家踩着工人的尸骨拯救孟加拉国资产阶级。

打倒老板们的政府!

组织总罢工!在每一家工厂组织工人委员会! 

争取跟上通胀的工资;终止黑名单,释放被捕工人!

最重要的是:

加入我们!在孟加拉国建立革命共产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