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和中国之间正在进行中的贸易冲突不会在短期内消退。目前的保护主义贸易战,仅仅是国际关系愈发紧张和不稳定的预兆。

当金融危机在2008年爆发时,资本主义的辩护者说,我们不会再看到下一次萧条,因为世界领导人和中央银行行长们已经吸取了1931年的教训。保护主义的错误不会重演。他们将度过金融风暴这难关,保持国际贸易不受关税和其他障碍的影响——在一两年内,一切都将恢复正常。

但资本主义危机总有办法破坏国际共识。生活水平下降、不平等加剧、财政紧缩和去工业化已经破坏了对所谓的“新自由主义”华盛顿共识的支持。保护主义政治也乘机一点一滴地渗透到了裂缝中。

舆论共识是,特朗普上台的背景是人们对去工业化和生活水平恶化的愤怒。他的两个关键政策大纲——阻挡移民的隔离墙,以及对中国发起贸易战以结束美国的贸易逆差——清楚地显示了这一点。

特朗普已经开始兑现了与中国的贸易战这一选举承诺,这反映了美国资本主义的萎靡不振,标志着从全球化脱离的根本转折点。其代表了世界关系之僵局和资本主义之黯淡的未来。

美国资本主义的衰落

自战后全盛时期以来,美国失去了三分之二的产业工业岗位。这些损失中有一半发生在2001年至2009年之间。

与英国一样,这些工作已被无保障、低技能的服务业所取代。因此,令人惊讶的统计数据显示,尽管利润在增加,但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工人阶级的实际工资几乎没有上升——甚至在很多行业有所下降。1973年至2017年间,美国工人的生产效率增长了77%,而工资仅增长了12.4%。当然,其中的差异被资本家收入囊中。

“美国的家庭收入中位数要低于15年前…… 2014年家庭收入中位数比2007年低6.5%。比1999年水平低7.2%……自70年代中期以来,工资水平占国内生产总值的百分比下降了7%,而企业利润增长了7%。”(wealthdaily.com,2015年9月23日)

美国工人阶级一直生活在“大萧条”中——不仅是自2008年以来,而是自1973年以来。难怪现在全国平均预期寿命实际上正在下降,这主要归功于25岁至44岁人群的服药或吸毒过量及自杀比例的大幅增长。

“根据另一份新的疾病预防控制中心(CDC)报告,服药过量导致的死亡人数创了新高纪录——去年为70,237人。2016年至2017年,服药过量死亡率增加了9.6%。
“芬太尼和类似的人工鸦片性药物的死亡率在一年内飙升了45%……自杀死亡人数也在飙升。根据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统计数据,自1999年以来,自杀率增长了三分之一,去年每10万人就有14人死亡。”(《卫报》,2018年11月29日)。

在这种社会背景下,特朗普声称美国的问题源自于其和中国相比丧失了强势,这对许多人来说是很诱人的解释。

这并非没有根据。1985年,美国对华贸易逆差为600万美元,1986年为16亿美元,1987年为28亿美元。除了在2001年、2009年和2016年以外,逆差每一年都有所增长,2018年达到近4000亿美元,创历史最高纪录。

因此,特朗普承诺通过毫不留情的贸易战来扭转局面,这对许多人看似是真正的解决方案。他承诺每年减少2000亿美元的赤字。2018年,他向价值超过2000亿美元的中国进口货品征了关税。

对于美国、中国和世界经济而言,这一激烈行动的真正后果是什么?特朗普在推特上所说的, “反正我们已经亏了500亿美元时,已经没有输的余地了!”,这符合事实吗?

特朗普要求什么?

特朗普希望中国结束对本国公司的保护和支持,并开始进口更多美国产品。他希望中国结束“中国制造2025”的政策,此政策目的是促进中国技术的发展,并鼓励中国商品的生产完全取材于本国的零件(这项政策似乎已经开始有所成效——中国进口增长速度远远低于中国经济)。他希望中国停止迫使在中国投资的美国公司参与“合资企业”,因为这使美国公司不得不与中国合作伙伴分享他们的科技商业机密。他希望终止中国的工业间谍活动和知识产权盗窃。

在这方面,特朗普实际上有美国统治阶级总体的支持。他们害怕中国,感觉如果不马上下手,美国的资本主义会走上英国的道路,让中国的帝国主义统治全球。这种情绪在美国资本家中很普遍,他们当然感受到中国竞争的升温。

多年来,国会一直在通过类似性质的立法,可见于各种禁止使用华为的电信设备的法律,这些法律是在特朗普之前生效的。在8月,特朗普批准了一项新法案,禁止任何已大量安装中国电信设备的承运人与联邦政府签署合同。

虽然我们正处于12月1日中美之间达成的90天停战协议时期,但美国统治阶级对贸易战的广泛支持意味着它不会结束。贸易战代表世界资本主义正处于僵局,主要的资本主义国家们可以增长的唯一方式是以牺牲彼此为代价。

特朗普的关税是靠其他限制中国的保护主义政策来支撑的。在特朗普之前,奥巴马就曾试图拉拢美国盟友加入贸易集团(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这将迫使它们相互交易而损害中国。现在华盛顿正在向盟友施加压力让他们不要使用华为,澳大利亚、新西兰和英国都听从美国而禁止华为提供无线基础设施。

这些政策将推进世界经济的“脱钩”过程——即阻碍贸易和技术标准化,从而拖累世界经济增长。事实上,中国正在实施中的“中国制造2025” 政策也是这种现象的一个例子,因其鼓励中国企业从本国内采购一切,并且试图在目前必须依赖进口的产业中提高本土产量。双方都采取保护主义政策而牺牲对方,以及整个世界经济。

中国受到什么影响?

表面上,特朗普的攻击似乎击中了靶心,因为中国的进出口数据比12月的预期要差得多。

“12月份,出口总额下降至2212.5亿美元,比11月份下降1.4%,比2017年同月下降4.4%…… 12月份,进口总额下降至1641.9亿美元,比上月下降10%,比去年下降7.6%。根据彭博社(Bloomberg)的调查,分析师曾预计过4.5%的增长率…… 野村证券的分析师表示……出口增长率的明显放缓,可能意味着中国知识产权申请增长疲软,失业率迅速上升。“(《南华早报》,2019年1月14日)。

因此,表面上似乎美国的关税是对自己有益的。但是,当苹果公司(在1月2日)公布了自原版iPhone上市以来的第一次盈利警告公告,并把销售额的下滑怪罪于中国的经济减缓时,这表示了关税将不可避免地反弹于美国。

中国经济在过去几年中已经积累了巨大的矛盾。根据高盛(Goldman Sachs)的数据,中国的债务总额至少达到了GDP的317%,自2008年以来的增长速度超过了英国或美国在2008年危机之前的债务总额增长速度。根据渣打银行(Standard Chartered)的分析,自2009年以来全球债务中国占的份额翻了三倍。

假如关税威胁了中国经济脆弱的健康,这可能使世界深陷比2008年更加严重的金融危机——2008年的经济衰退没有发展成全面萧条,是亏了中国的财政刺激措施。特朗普这么做是玩火。

然而,应该指出的是,关税很可能仅仅是导致中国12月份经济低迷的众多原因之一。消费电子产品的全球需求是中国进出口的一个重要因素,其在过去一年中已达到顶峰甚至开始衰退。总的来说,世界需求和世界经济并没有增长。

相反,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再次担心经济衰退。因此,对中国产品的需求无论如何都在下降。这个警告是凶兆,更凸显了这场贸易战爆发的背景是脆弱的世界经济。

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美国对中国的贸易逆差不是偶然的,也不是暂时的次要现象。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它已经大规模地、毫无中断地增长了30多年。三十年来,资本主义一直是靠着中国经济膨胀和美国消费来支撑的。这使我们陷入了巨大的不平衡和矛盾之中。

但矛盾是资本主义所固有的,不是一厢情愿就可以解决的。资本主义是无秩序、无理性、盲目的制度,当矛盾变得像现在一样庞大和系统性时,制度就会陷入危机。在资本主义的局限内,中美两国的贸易根本不可能恢复平衡,双方也不可能共赢地继续增长。

这一点可见证于在2018年——也就是为了大幅消减逆差而开始贸易战争的那年——美国对中国的逆差反而增长了17%,达到有史以来最高水平!

“自2014年以来,[美国的]非石油产品赤字以美元计算基本上翻了一番——最初是因为美元贬值导致出口下降,其后是因为财政刺激措施提高了美国的进口需求。”(cfr.org,2018年12月20日)

逆差上升是由于美国制造业逐年减少,如下列图表所示。但由于特朗普的经济刺激计划,逆差也随着关税的实施而上升。

美国历年非石油产品贸易逆差。 //图片来源:美国政府统计局
美国历年非石油产品贸易逆差。 //图片来源:美国政府统计局

这告诉我们,特朗普无法忍受实际上可以有效减少赤字的任何措施,因为那将需要大规模的经济衰退。美国是如此依赖中国制造商,从而使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迫使中国的进口量下降这么多。确实,自1985年以来,赤字没有增加的年份都是经济不景年份。

美国历年对中国和香港出口工业产品占中国GDP比率。 //图片来源:美国统计局
美国历年对中国和香港出口工业产品占中国GDP比率。 //图片来源:美国统计局

中国的制造业和科学技术会日益改善,并逐渐增加相对于美国的竞争力。例如,波音飞机是美国对中国出口最多的制造业产品之一。但中国有发展国产飞机制造业的先进战略,其依赖大量政府补贴并得利于本国世界无敌的供应链优势,因此美国这一产品的出口量可能会迅速减少。

美国自2013年底与中国工业产品贸易总值。蓝线为美国向中国的出口值。红线为美国从中国的进口值。其他两线则包括香港。 //图片来源:美国统计局
美国自2013年底与中国工业产品贸易总值。蓝线为美国向中国的出口值。红线为美国从中国的进口值。其他两线则包括香港。 //图片来源:美国统计局

在美国施加压力之后,中国已同意修改法律,以便美国公司在中国经营时,不再必须与采用其技术的当地公司建立合资企业。但中国乐意这样做,因为不再需要复制美国技术,反而在许多情况下本国的科技是更出色的。例如:

“在2017年,中国的人工智能初创企业所吸引的风险投资,要比美国竞争对手更多。普华永道(PricewaterhouseCoopers)估计,到2030年,由于人工智能的应用,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将增加7万亿美元,几乎是整个北美预计的两倍。”(《华盛顿邮报》,2018年9月30日)

此外,这立法的改变只会鼓励更多的美国公司将制造业转移到中国,进一步减少美国对中国的出口。

僵局和不稳定

贸易战本身是征兆,表示我们面临的世界局势,并不是美国轻松顺畅地把帝国主义接力棒递给中国。美国是“大到不能倒”的。随着其力量消弱,它会紧握昔日的霸权而不放,并时刻有危险会以猖獗的保护主义将整个世界拖下水。

另一方面,正当中国经济开始实现与美国的平等(并在许多领域赶超它),中国经济却达到了不可避免的危机点。也不能排除贸易战本身会把中国推入萧条并触发债务危机。

这种局势可以概括为:僵局和长期不稳定。资本主义处于死胡同,不管是经济上还是世界关系上。

摆脱这种僵局的唯一途径,就是打破私人财产和民族国家的紧身衣——即建立一个国际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其中当今先进科技带来的效益不会导致嫉妒和孤立主义,而是会成为国际合作的基础以满足全人类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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