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周内,这场起初带有半起义性质的示威活动已演变为公开的革命起义,且丝毫没有停息的迹象。它不仅在摧毁政府大楼和警察局,更重要的是,它正在打破束缚人民的集体麻木状态。革命已经开始。(中文编者按:本文英文原文发布于2025年9月1日)
路易十六:“这是叛乱吗?”
拉罗什富科答道:“不,陛下。这是场革命。”
议会大厦、政府机构,尤其是警局被焚的画面充斥着媒体。但最震撼的莫过于数百万示威者发出的无数直播,真实捕捉了当下的革命精神。这些影像令人联想起1998-99年革命时期的场景。
由于警方枪杀21岁外卖骑手机阿凡·库尼亚万(Affan Kurniawan),民众率先焚毁了位于望加锡(Makassar)的省级议会大楼。此后蒂加尔(Tegal)、梭罗(Solo)、苏拉卡尔塔(Surakarta)、万隆(Bandung)及西努沙登加(West Nusa Tenggara)拉相继爆发类似事件。在北加朗(Pekalongan),抗议始于一场悼念阿凡·库尼亚万的和平守夜活动,民众献花致哀。但当民众的愤怒情绪爆发时,现场瞬间演变成一片火海。
抗议名单正随着示威活动不断升级而日益延长。就在我们撰写本文时(注:9月1日之前),民众已将布雷贝斯(Brebes)、北加朗、西拉卡普(Cilacap)和克迪里(Kediri)纳入抗争版图——我们正竭力跟上这场革命的迅猛发展,而迅猛发展正是革命的本质所在。
数百座警察局遭洗劫焚毁。最初几天对示威者施以铁腕的警察部队,如今正仓皇撤退。面对青年群体时,他们曾展现出极大的“勇气”施暴。但当广大劳动群众加入抗争并压倒警方时,他们突然沦为被围困驱逐的对象,在某些城市甚至彻底消失。
为平息失控的民众怒火,政府承诺调查并起诉杀害阿凡·库尼亚万的涉事警员。总统普拉博沃(Prabowo)上演媒体秀,探访死者家属,拥抱他们,并赠予2亿印尼盾及房产以平息事态。但阿凡的父亲表示这份馈赠无法抚平悲痛:“这数以亿计的金钱,换不回我的儿子。”民众对此感同身受。
最终,七名警察被处以20天的特别拘留,这意味着他们不会被关进监狱,而只是被拘留在警察局。这相当于高中的留校察看。这种对正义的嘲弄进一步激怒了民众。

当街头冲突在全国持续爆发之际,媒体却将镜头对准了这些嫌疑人的司法程序,企图让抗争运动相信正义正在被伸张。但很快便显而易见,呈现在人们面前的不过是冷掉发臭的菜肴。
民众对整个体制的憎恨如今正转向议会——这个最面向公众的政治机构,其成员每日毫无羞耻地展示着体制的腐朽。周六夜间,国民民主党议员艾哈迈德·萨赫罗尼(Ahmed Sahroni)的豪宅遭袭洗劫。直播画面显示其奢侈品被搬走,包括价值60万美元的理查德米勒腕表。他此前挑衅傲慢的言论——将要求解散议会的示威者斥为“地球上最愚蠢的人”——终究自食恶果。萨赫罗尼本人为躲避民众怒火逃往新加坡。
另一位同样遭人唾弃的议员埃科·帕特里奥(Eko Patrio)——其言论同样曾挑衅示威者——担心自己将步萨赫罗尼后尘,匆忙发布视频道歉,几乎落泪。但这毫无作用。“这道歉纯属作秀,接下来该去他家了,”某条评论如是说。果不其然,数小时内其住宅遭民众突袭。不久后,另一议员乌亚·库亚(Uya Kuya)的住所也遭遇同样命运。
就在我们撰写本文之际,又一座属于这群可恨政客的奢华宅邸遭到洗劫——这次的主人是财政部长斯里·穆利亚尼(Sri Mulyani),正是她主导的紧缩政策扼杀了印尼人民的生机。再也没有人能逃脱民众正义的清算。
媒体和政府试图将示威者描绘成暴力抢劫者和无政府主义者。但若我们也谴责这些抢劫行为,将其视为“纯粹”革命中的道德败坏,那便是失职。对民众而言,他们不过是在收回这些腐败政客不义之财。
事实上,部分左翼人士已开始呼吁示威者避免掠夺其他公民财物,并警告我们不应重蹈1998年5月覆辙——那场推翻苏哈托的革命同样伴随着骚乱与抢劫。但此类抽象的道德说教,实则是向资产阶级舆论压力屈服的结果。对于政权及其媒体对这些抢劫行为的每一次谴责,我们必须以千倍的声量回应:真正的最大掠夺者正坐在议会里、总统府里,以及那些政客们竭力维护其利益的企业董事会里。
民众对议员的憎恨如此强烈,以至于尽管他们发布了无数新闻稿和社交媒体声明,承诺倾听民众的困境,却没有一位议员敢于直接面对这场运动。这完全正确,因为如果他们公开露面,就会被撕成碎片。他们任何可能说的话都将适得其反,只会加剧局势恶化。过去,政权至少还能派遣几位较受欢迎的议员——通常来自印度尼西亚斗争民主党(PDI-P)——与示威者对话。如今,连这都已不可能。
何为革命?我们正处于哪个阶段?
我们目睹的正是革命,它正以生命之树的葱茏姿态展开。群众已然觉醒——抗议活动中日益高涨的革命呼声,尤其是青年群体的呐喊,便是明证。正如托洛茨基所言,革命是“群众以强有力的方式进入主宰自身命运的领域”。这种力量确实是强有力的,且必然如此。自1998年革命以来(参见泰德·格兰特《印尼:亚洲革命已然开启》),我们首次(注:在印尼)目睹如此规模的群众运动。
这场起义彻底颠覆了政权的所有预设计算。因此,政权难以沿用惯常手段镇压运动——正如其近年来应对较小规模群众运动时所采取的策略,例如2025年的“黑暗印尼”(Indonesia Gelap)运动、 2024年的“紧急警报”(Peringatan Darurat)运动,或是2019年的“改革遭腐蚀”(Reformasi Dikorupsi)运动——这些都与当前运动相比相形见绌。
这也解释了为何许多左翼人士难以定位自身在革命运动中的立场。当青年群体自发高呼“解散国会”的口号时,他们最初大感震惊——这个被他们视为极左的诉求,如今竟成为青年运动的核心。“若解散议会,由谁接替?”“这岂非为总统独裁敞开大门?”“解散议会是荒谬诉求,我们应要求重新选举”——这些左派人士的论调,此刻竟与政府如出一辙。
当革命爆发时,我们常常发现——即便不是每次——群众的革命性远超其领袖和那些习惯于掌控小规模斗争的老练活动家。面对失控的运动——这是革命的特征,尤其在其初始阶段——这些左翼活动家很快便力不从心。

但对广大民众而言,“解散议会”的口号凝聚着他们对这个腐败机构的强烈憎恨——他们深知议会除了带来苦难外,从未为他们做过任何实事。正是围绕这一诉求,运动凝聚成股洪流并持续壮大,在斗争的熔炉中不断检验着这个口号的威力。
诉求与口号绝非可实现目标的清单。所谓“资深”活动家和工会官僚早已训练有素,懂得在相对和平时期力量对比有利时,提出他们认为“合理”的诉求——即能从老板手中榨取利益的诉求。但革命恰恰是打破这种和平状态的行动,是长期在暗流中通过分子过程酝酿出的迅猛而暴烈的突破。
因此当群众高呼“解散议会”的口号时,那些习惯于和平时期的左派——实际上他们从未真正考虑过革命——便彻底失了方寸。
革命并非独幕剧。群众才刚刚领会到他们的力量,它吓到了统治阶级,也同样地惊到了群众自己。每次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竟如此强时,他们就会变得更大胆,这将进一步激发和吸引新一层工人阶级到斗争中来。这个过程每小时都重复着自身,螺旋着上升然后达到新高度。随着他们的每一次涌起,他们愈加发现自己的力量原来如此深厚。这是第一次,在一整代人中他们突破了长久束缚着自己头脑的锁链。因此毫不意外这种才被他们发现的力量会以狂野的、爆炸性的和混乱的方式表型出来。可即便如此,它的力量还是撼动了整个社会的根基。这就是行动中的革命。
经过一周昼夜不停的示威游行,焚烧警察局和地区议会大楼后,群众终将明白仅靠这些行动远远不够。这些举动或许足以彰显他们的力量,向统治阶级表明他们是认真的,但要实现最终目标——彻底改变自身生活与社会——还远远不够。
他们需要多久才能领悟这一点,取决于诸多因素,尤其是领导层的素质。优秀的领导能缩短运动达成必要结论所需的时间。因此我们革命者必须持续推动与群众意识同步且推动他们意进步的诉求,这些诉求应与群众的愤怒产生共鸣,并努力为愤怒赋予必要的组织化政治表达。但切勿低估群众从经验中学习的速度——短短七天,他们获得的领悟已超越十年和平时期的积累。
那些软脚左派今天还在哀叹革命将要失败且将以血结束,他们以没有革命领导为借口来在运动中退却。他们才是期待着有着百分百保证的丝滑革命的蠢货。他们口中所谓的现实主义只反射出了他们的悲观——而这种悲观现在变成了全然的反动,但群众正首次找到了积极乐观的理由并以他们全部的革命活力据此行动时。
完美革命绝无可能。我们将随着进程展开而介入其中。左翼人士惯常的组织方式——事先精心筹备后勤与日程,发动小规模罢工和示威——如今与革命的鲜活现实产生了冲突,这场革命无法被装进规整的框架里。

政府正不遗余力地采取胡萝卜加大棒策略试图平息这场起义。然而他们心存顾虑:若让步过多,民众可能愈发自信而索求无度;若让步太少,则可能激起更深的愤懑。
迄今政府虽抛出诸多安抚言辞,却未在取消压迫民众的各项税费、甚至为阿凡·库尼亚万伸张正义等方面拿出实质举措。事实上,这些让步能否遏制革命浪潮尚存疑虑——废除腐败议会的诉求已愈发明确。事实上,连周日政府宣布取消议员津贴也未能平息抗议浪潮。
与此同时,镇压力度正不断升级。政府已开始向主要城市及战略要地部署军队。但动用军队恐将适得其反——新秩序军事政权【译者注:指苏哈托的独裁政权】的暴行记忆仍鲜活地烙印在民众心中。
印尼革命才刚刚开始。将革命的第一阶段与最终阶段混为一谈将是致命的错误——但革命已然启动的事实不容否认。
经过近三天持续不断的示威活动,运动在周日短暂休整,仅个别地区发生零星冲突。但若因此认为运动陷入停滞或衰落则大错特错。革命如同生命本身,自有其节奏。群众正在审视已发生的一切、已取得的成果,以及同样重要的政府反应。他们正在汲取自身行动的教训。事实上,多座主要城市已计划在未来数日继续举行示威。
工人阶级的角色
劳动群众已在街头展现力量,但尚未以工人阶级身份针对生产资料的掌控权发起集体行动。大规模罢工无疑是这场运动尚未释放的终极武器。当前所有努力都应聚焦于动员总罢工。
工会领袖们不仅证明自己毫无领导能力,甚至积极与政府站在同一阵线。因此,总罢工的号召极可能不会来自工会。一方面,工会仅代表工人阶级中极小的一部分。事实上,在这些阶级合作者的无能领导下,劳工运动已跌至谷底,工会会员人数在过去十年间持续下滑。他们深受青年阶层的普遍鄙视。

另一方面,工会组织臃肿的结构难以适应当下迅猛发展的革命运动的政治表达需求,这场革命需要更敏捷、更灵活、更具响应力的组织架构。即便是最优秀的工会也难以胜任——印尼最左翼的工会陷入瘫痪便是明证,它们无一发起罢工号召。
当前运动正通过社交媒体渠道及社区、学校、大学等群体自发组织。这些非正式结构亟需强化为行动委员会——成为能够深化并聚焦能量的民主斗争机构,以实现其口号:解散议会、推翻政权。这些行动委员会亦可作为权力机构的雏形。
青年目前是这场革命中组织最完善的阶层。他们必须通过走访工厂、工业区、工作场所及工人社区,搭建通往工人阶级的桥梁,传播组建工人行动委员会的号召,并阐明罢工的必要性。一旦工人阶级的潜在力量汇聚成大规模罢工,革命将进入新的更高阶段。
前进的步伐
革命永不停滞。其内在规律决定着它必须向前迈向胜利,否则便会倒退——往往伴随着极其严重的后果。这场革命唯有彻底铲除资本主义才能完成,否则将重蹈1998年革命的覆辙。人民愤怒的核心在于资本主义危机,其重担已压在民众肩头。革命的最终目标只能是推翻资本主义并实现社会的社会主义改造。

为使革命更接近这一目标,我们呼吁劳动人民和青年:
解散议会,赶走普拉博沃!这个所谓的民主机构和总统职位,从来没有反映过劳动人民和穷人的意志。相反,它们是我们所有痛苦的根源。必须废除它们。
要取代这些腐朽的机构,就必须建立工人阶级和穷人的革命政府!这将是前所未有的政府,它将服务于工人、农民、城市贫民和青年的利益。它将实行工人民主,而不是富人的虚假民主。
立即组建行动委员会作为人民斗争的民主机构。在校园、学校、工人社区、工厂、摩托车出租车基地、咖啡馆等处建立这些委员会。它们将深化、扩展并引导这场革命烈火推翻现政权,成为工人政权的胚胎,是工人阶级和贫苦大众革命政府的基石。
统治阶级之所以依然强大,是因为他们对经济和财富的控制基本未受触动。我们最强大的武器是工人阶级本身——唯有他们推动着经济运转,创造着社会财富。因此,我们必须通过行动委员会动员发起总罢工!这将重创政权,使我们更接近胜利。
无论这场革命的命运如何——它将由街头和工厂中真实的斗争来决定——此刻已是历史的分水岭,一切都将永远改变。
印尼革命万岁!
解散议会!
打倒普拉博沃!
建立工人阶级和穷人的政府!
组建行动委员会作为劳动人民和青年斗争的民主组织!
发起全国性罢工!停止生产机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