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权者把公民当成蟑螂和寄生虫。他们应该知道，蟑螂正是在腐烂的地方繁殖的。而今天的印度，恰恰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这是“蟑螂人民党”（Cockroach Janata Party，CJP）创始人阿比吉特·迪普凯（Abhijeet Dipke）说的话。这个名字是在戏仿总理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领导的执政党——印度人民党（Bharatiya Janata Party，BJP，“Janata”意为“人民”）。
短短几天之内，该党在Instagram上就聚集了超过2200万名粉丝，在X上有22万名粉丝，登记党员达一百万人，令执政的印度人民党政府惊恐不已。
这场最初不过是网络上一个讽刺玩笑的运动，如今已成为印度青年深切愤怒与不满的避雷针，令我们腐朽的统治阶级心惊胆战。
“我也是一只蟑螂”
5月15日，印度首席大法官苏里亚·坎特（Surya Kant）在最高法院的一场听证会上，对印度的失业青年大放厥词。当时一名律师呼吁，所谓司法系统中那些待遇优渥的高级律师职位的遴选过程应更加透明，坎特对此回应道：
“有些年轻人就像蟑螂，他们找不到任何工作，在这个行业里也没有立足之地。其中一些人成了媒体人，一些人成了社交媒体活跃分子、信息权〔Right To Information，RTI，即反腐〕活动人士以及其他各类活动人士，然后他们就开始攻击所有人。”
这番充满蔑视的话引发了轩然大波。坎特冷酷而轻慢的态度，正是当今印度统治阶级对年轻人之蔑视的缩影。迪普凯当时是一名身在美国波士顿的印度留学生，他借用了这位首席大法官的侮辱之词，在社交媒体上抛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所有蟑螂都联合起来，会怎么样？”
一句口号自发地涌现并迅速流行开来：“Main bhi Cockroach”，即“我也是一只蟑螂”。紧接着，一个政党网站和报名页面也随之上线。
最近几周，已有超过2200万名年轻人涌入这个新生的“蟑螂人民党”的Instagram账号。尽管印度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企图扑灭该组织的社交媒体渠道，指责其数百万粉丝是巴基斯坦出钱雇来的机器人账号，但这些“蟑螂”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冒了出来。
蟑螂人民党这场意外的成功，正是印度Z世代怒火的一种表达。他们正在寻找一条途径，组织起来反抗一个腐败的统治阶级——这个阶级不给他们任何未来，还把他们视作害虫。印度革命共产主义者说：“蟑螂”们必须清除资本主义的腐臭！
资本主义对青年的蔑视
印度是地球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年龄中位数仅为29.8岁，这意味着青年在社会中举足轻重，人数多达3.71亿。然而，在今日印度资本主义之下，年轻人的前景一片黯淡。
据联合国数据估计，过去一年里，整体青年失业率从13.8%上升到15.2%（增加了500万人）——而这还是在官方把过去12个月内从事过任何非正式工作都算作“就业”的情况下统计出来的。
与此同时，大学毕业生的失业率高达40%，而在所有失业者中，有66%是本科或研究生学历。这意味着，即便是出身中产阶级家庭的印度青年，通常也无法获得稳定的工作。更糟糕的是，印度的高等教育招生制度充斥着腐败与管理混乱。
印度每年都会举行全国资格与入学考试（本科）（National Eligibility cum Entrance Test (Undergraduate)，NEET-UG），考生必须通过这项考试才能进入医学院。今年，由于一份试卷疑似在网上遭到泄露，数百万为这场以艰苦著称的考试备考了数月乃至数年的学生，将不得不重考。
这是一个毁灭性的消息，对于家境较为贫困的学生尤其如此——他们需要再等一年才能第二次应考，同时还得想办法维持生计。目前已有17起自杀事件被归咎于这场灾难。2024年，在人们怀疑富家子弟靠作弊抢占心仪名额的背景下，曾爆发过反对NEET-UG的抗议。
如今，为回应最新的NEET-UG丑闻，数千名“蟑螂”已经在新德里安营扎寨了一周。他们不顾警方威胁、暴力相向和酷暑难当，要求教育部长达门德拉·普拉丹（Dharmendra Pradhan）辞职。
数以百万计的印度青年愤恨于过上体面生活的机会被肆意夺走。他们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勤奋与才能根本敌不过财富与人脉。他们对未来感到沮丧、悲观，这完全可以理解。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全印度的年轻人立刻对这个新“政党”所蕴含的反抗精神产生了共鸣。一夜之间，“蟑螂”们就组建起了一个群众性政党！如今甚至有传言说，蟑螂人民党将参加班基普尔（Bankipur）补选。
印度统治阶级拼命想把魔鬼塞回瓶子里（或者该说，把“蟑螂赶回食品柜里”？）。首席大法官坎特甚至在一份可悲的声明中试图改口，称青年是“现代印度社会的栋梁”。但与此同时，电子和信息技术部已经封禁了该党的网站和社交媒体账号。迪普凯还声称，这些账号是被印度人民党黑掉的。他在最近一次蟑螂人民党的集会上挨了一记耳光，他和家人也遭到莫迪手下打手的威胁。
这些公然压制年轻人声音的企图，暴露了我们这些精英的恐惧。资本主义的印度确实是一个腐烂的地方，而统治阶级清楚地知道：一旦工人和青年在一场自觉的政治运动中联合组织起来，他们会多么轻易地被扫地出门。统治阶级已经感到Z世代革命的灼热气息扑在他们脖颈上——近年来，这股浪潮正席卷南亚和东南亚。在孟加拉国和尼泊尔爆发为革命斗争的那种对建制的愤怒与仇恨，同样存在于印度。
别忘了，正是如今在印度组织起来的这个阶层——面临失业、毫无前途的中产阶级毕业青年——在孟加拉国掀翻了莫迪的棋子谢赫·哈西娜（Sheikh Hasina）。这场运动起初不过是这些阶层反对毕业生就业中腐败配额的斗争，但很快就演变成一场英勇的斗争：先是学生，继而是广大群众，矛头直指政权本身。
当权的那些寄生虫们对这一切记忆犹新。
印度的状况与孟加拉国并无太大不同，在这样的条件下，任何一个偶然成为青年怒火宣泄口的事物，都很容易自行壮大、势不可挡。
蟑螂们要一个未来！
蟑螂人民党的官方网站设有一个版块，供支持者发布他们的不满。已经有数千条留言贴了出来，涉及形形色色的问题：印度人民党的反穆斯林言论、政府中猖獗的腐败、教育贷款高得离谱的利率，以及彻底无能的考试管理。迪普凯围绕这些不满，拟定了一份五点纲领：
- 任何首席大法官都不得作为退休后的奖赏而获得联邦院〔Rajya Sabha，印度议会上院〕的席位。
- 若有任何合法选票被删除，首席选举专员应被逮捕……〔以打击选举舞弊〕。
- 在不扩大议会规模的前提下，妇女应获得50%（而非33%）的保留席位，并且所有内阁职位中应有50%为妇女保留。
- 阿达尼集团（Adani Group）和信实工业（Reliance Industries）〔由阿达尼的犯罪同伙安巴尼（Ambani）所有〕旗下的所有媒体机构，都应被吊销牌照，为独立媒体让路。
- 任何〔政客〕若从一个政党叛投另一个政党，应在20年内被禁止参选和担任公职〔以反对投机钻营的政治算计〕。
尽管这远算不上一份社会主义纲领，甚至算不上一份成熟的民主改革纲领，但这份纲领确实诚实地反映了印度青年的某些真切愿望——他们渴望对抗印度政治与媒体建制中的裙带关系、沙文主义和腐败。或许比纲领本身更意味深长的是：这份纲领已经按照印度政府的命令从互联网上被删除了！
自回到印度后，迪普凯已在德里、勒克瑙、浦那和阿姆利则等大城市发起集会，要把当初的讽刺变为现实。成千上万以受过教育的年轻人为主的印度人投身这项事业，其主要诉求是要求印度教育部长达门德拉·普拉丹辞职。
在整个集会过程中，人们始终鲜明地强调各宗教、各种姓、各性别之间的团结。这是对那种反动的、以文化战争方式搞政治的做法的拒斥——正是这种做法让印度人长期处于分裂与苦难之中。
蟑螂人民党这一现象，正是对印度自由派和所谓“左派”那种悲观论调的有力解药——这些人声称印度正走向法西斯主义，声称印度人民党和莫迪无所不能。蟑螂运动也是对印度其他所有政党的明确斥责，因为这些政党都未能为印度青年的怒火发声。
国大党（Congress）作为印度资本主义的传统政党，留下了长达数十年的贫困与压迫遗产，而这恰恰在一开始就为莫迪的印度教（Hindutva）沙文主义的崛起铺平了道路。与此同时，曾经强大的印度各共产党在4月的选举中失去了喀拉拉邦的执政权，经过多年的阶级合作、背叛与腐败，如今已彻底名誉扫地。
蟑螂人民党反映出一种健康而可以理解的态度：拒绝印度的所有政党——这些政党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暴露出，自己不过是同一个不公正制度的奴仆，而这个制度奖赏富人、惩罚其余所有人。正如迪普凯在接受半岛电视台采访时所说、后来又在蟑螂人民党网站上重申的：
“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再建立一个政党。我们不是为了拿着纳税人的工资条去达沃斯度假，也不是为了把腐败重新包装成‘战略性支出’。”
蟑螂何去何从？
这场运动究竟能发展到何种程度，目前尚不清楚。截至本文写作之时，蟑螂人民党的支持者已在新德里安营扎寨四天，进行一场无限期的抗议，直到普拉丹教育部长为最新的NEET-UG丑闻引咎辞职为止。
印度革命共产主义者全心全意地支持这些抗议。我们的同志亲临新德里，与那里愤怒的学生谈到了印度社会核心的腐烂。抗议者向我们倾诉了他们对教育制度的不满、对NEET折磨人的考试过程的怨气，以及对自己所面临前景的愤怒。
出于本能，许多人把自己的斗争与更广泛的问题联系起来——加沙的种族灭绝、偏执与伊斯兰恐惧症的抬头、气候危机。但也有少数人对蟑螂人民党的领导层、对和平抗议的策略，以及对刻意保持松散无形的“施压运动”这一定位，表示了怀疑。
正因如此，我们必须追问：前进的道路何在？最初报名的那一百万人，以及那些参加集会的人，必须在印度每一座大城市里组建行动委员会，成为这个党的骨干。除此之外，这个党还必须把诉求扩展开来，不再局限于教育改革以及专门针对学生和失业者的政策。最重要的是，必须主要向印度工人阶级发出号召，并把回应工人需求的诉求纳入进来。
推翻了众人痛恨的谢赫·哈西娜的孟加拉国学生运动，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教训。学生领导了这场运动并点燃了火花，但真正让政权垮台的，是当广大群众——包括工人阶级的重要部分——与学生汇合、让整个社会停摆之时。
印度的工人与青年一旦联合起来，就有可能推翻纳伦德拉·莫迪和印度人民党，建立一个民主计划的社会主义社会，终结困扰这个国家的腐败、压迫与朝不保夕。一个由劳动人民和青年管理的社会，能够让印度庞大的资源和生产能力运转起来，提供免费而高质量的教育，并实现充分就业。
这种潜力是巨大的。放眼整个南亚，仅在过去三年里，我们就在印度家门口看到了一波“Z世代”革命浪潮。今年，国家首都辖区已经爆发了大规模罢工和抗议，并招致国家机器的野蛮镇压。
学者和所谓的“理论家”们不断抱怨说，印度正在“向右转”，说年轻人对政治不感兴趣等等。但蟑螂人民党恰恰是相反情况的有力证明。青年的愤怒非但没有冷漠退场，反而在疯狂地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我们正在见证的，是印度Z世代革命的萌芽。正是这一点，让精英们心生恐惧。
这才是蟑螂人民党的真正意义所在——它的存在本身，就含蓄地提出了一个问题：究竟应当由谁来掌控社会？
我们斩钉截铁地回答：应当由组织起来的工人阶级和青年——印度的绝大多数人——来掌控！但是，尽管群众蕴含着潜在的力量，仅有这股能量还不够，这一点从整个次大陆历次革命的失败与挫折中就能看出。我们所需要的，是一份能把工人阶级和青年的运动锻造成阶级斗争武器的纲领！
印度革命共产主义者向“蟑螂”们伸出友好之手：让我们一起讨论前进的道路吧！我们要说：为什么只满足于扫除一个腐烂的教育部长？让我们把高踞顶层的那整窝肮脏的歹徒和骗子统统清除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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