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赫尔戈兰》一书中,物理学家卡洛·罗韦利介绍了他自己对量子力学的新解释,并对列宁进行了攻击。正如本·库里(Ben Curry)所解释的,罗韦利觉得有必要攻击20世纪最伟大的唯物主义者列宁,因为罗韦利本人显然正在放弃唯物主义。而当他试图回答列宁时,却发现列宁早已回答了罗韦利自己的哲学错误。(本文原文发布于9月5日,译者:革命黑猫)
2021年,卡洛·罗韦利(Carlo Rovelli)的《赫尔戈兰》英文版出版,这是一本关于量子力学和哲学的书。该书迅速登上“畅销书”榜首,并被《泰晤士报》、《金融时报》、《星期日泰晤士报》和《卫报》评选为“年度图书”。
这本书的开头是迷雾重重、贫瘠的北海岛屿赫尔戈兰,物理学家维尔纳·海森堡曾在这里躲避过敏症,并于1925年在量子理论方面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但是,从赫尔戈兰岛出发,我们很快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量子神秘主义的世界:
“我们看着大海。查斯拉夫低声说:'这真的太不可思议了。我们能相信吗?就好像现实……并不存在……'”
罗韦利将量子世界描述为“神秘莫测、令人不安的世界。[……]遥远的物体似乎神奇地连接在一起。物质被幽灵般的概率波所取代”。
“神秘”、“神奇”、“鬼魅"、物质突然消失……这些上个世纪攀附起量子力学的神秘主义垃圾,我们肯定都听过。罗韦利对此有自己的见解。在这本书中,他对量子力学提出了一种“新”的解释,他称之为“关系解释”。
然而,在《赫尔戈兰》的某处,罗韦利却进入了一个看似意想不到的领域。从量子力学的先驱者开始,我们突然面对列宁,他正在捍卫唯物主义,反对从布尔什维克转向马赫主义者的亚历山大·博格丹诺夫。
写这本书时,人们感觉罗韦利的哲学良知被刺痛了。作为一名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就在共产主义圈子里混迹的老左派,他预感到有必要为自己辩护(应该说,他的辩护从未成功),以对抗20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唯物主义者:列宁。本书在致谢中献给了列宁的对手波格丹诺夫,这对于一本量子力学著作来说或许不同寻常,但却并无不妥。
量子革命
罗韦利以二十世纪初的量子力学革命作为本书的开篇,这场革命揭示了物质的新特征,与我们的“常识”理解相去甚远。
在1927年著名的索尔维会议上,尼尔斯·玻尔和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就如何解释这些发现展开了争论,其掀起的哲学分歧一直持续到今天。物质世界是否独立于有意识的观察者而存在?这是唯物主义者和主观唯心主义者争论的焦点,前者的回答是肯定的,而后者的回答是否定的。

争论的焦点主要是如何解释量子力学系统的一个特征,即“波粒二象性”。为了说明这一矛盾现象,我们暂且不谈罗韦利。
请看一个池塘。拿一块石头扔进池塘,试着打中一朵睡莲。你一次只能击中一朵睡莲。从这个意义上说,石子的行为就像一个粒子:它被物理学家称为“离散的”——也就是说,它沿着一条明确的路径前进。

但是,如果你失手了,石头落到了水里,波浪就会像水中的涟漪一样不断扩散开来。波浪可以同时作用于许多地方,让所有的睡莲同时上下摆动。
但量子力学告诉我们,在亚原子层面上,物质的构成元素(即所谓的“量子”,如光子、电子等)既表现出粒子的行为,也表现出波的行为。这怎么可能呢?物质如何既能像粒子一样孤立在一个地方,又能像波一样扩散和连续?
著名的双缝实验巧妙地证明了这种行为。如果我们把一束微弱的电子束射向一个有两个间隔很近的狭缝的屏障,并在狭缝后面放置一个探测屏,那么电子就会一个接着一个地到达探测屏。它们是如何到达那里的呢?
我们可以假设,每个电子在到达探测屏的途中肯定只经过了其中一个狭缝。毕竟,这就是粒子的行动方式——石头一次只能撞击一朵睡莲,而且它在撞击过程中会沿着一条清晰的线路前进,因此,粒子在到达探测屏的途中,一次应当只能通过一个狭缝。
每个电子确实像粒子一样只撞击探测屏的一个地方。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电子撞击到屏幕上,它们就会形成一个图案,这个图案就像通过两个狭缝的波浪,并且相互干涉,就像池塘中的涟漪会从池岸上反弹,并且相互干涉形成图案一样。
波是连续的(即向外扩散),可以同时通过两个狭缝。但粒子是离散的,一次只能通过一个狭缝。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呢?电子是像粒子一样一次只能通过一个狭缝呢?还是两个都通过了?或者都没有?如果我们仔细研究实验结果,就会得出结论:这个问题绝非微不足道。
如果否认这个问题的可解决性,声称物质世界本身根本不存在,与我们的观察无关,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然而,这正是包括沃纳·海森堡在内的一些量子物理学家得出的结论。
根据这种被称为“哥本哈根诠释”的观点,即使询问量子粒子的运动轨迹也毫无意义。相反,存在的只是一组概率,即当我们观察粒子时,它可能出现在这里,而不是那里。
根据这种解释,只有在被观测到时,粒子才会获得“真实”的位置、动量和其他属性。在被观测到之前,物质存在于一个不可知、不确定的彼岸,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不来也不去。量子随机性只是大自然固有的一部分,科学无法逾越这道界线。
因此,问题被“解决”了(或者说,被掩盖了),即在“观察”带来现实之前,因果关系乃至现实本身都被抛弃了。
不难看出,这种解释,即定义模糊的“观察者”带来世界的存在,为哲学唯心主义打开了大门。现在,我们被告知,观察带来了物质现实本身的存在。这是有意识的观察吗?一些人,如量子力学数学的先驱冯·诺依曼,肯定是这么说的。有了这种想法,物质世界的存在就取决于有意识的观察者,而不是相反。唯心主义因此得以渗透到科学领域。
哲学中的一场反革命
这种哲学解释并非从天而降。在伟大的量子革命之前的几十年里,唯心主义一直打着“实证主义”的旗号,在知识界和科学界产生影响。
二十世纪初,这场哲学运动的中心是维也纳。当时,马克思主义的革命唯物主义在工人运动中,特别是在德语世界,取得了巨大的进步。由科学家兼哲学家恩斯特·马赫(Ernst Mach)开创的哲学唯心主义在资产阶级知识界的传播,是对马克思主义日益增长的影响力的反击。
罗韦利强调了“本世纪初贯穿奥地利和德国哲学的关于现实与经验之间关系的讨论”对当时科学家的影响:
“对爱因斯坦产生过决定性影响的恩斯特·马赫坚持认为,知识必须完全建立在观察的基础上,摆脱任何隐含的'形而上学'假设。这些都是年轻的海森堡思想中的共同要素……”
罗韦利不公平地忽略了爱因斯坦后来背弃了马赫主义,转而支持一种受斯宾诺莎哲学启发的唯物主义。但不可否认的是,马赫对物理学家的思想影响至今。
马赫认为,科学的作用不是揭示独立于我们思想而存在的物质世界的规律,而是组织“经验”。
对于唯物主义者来说,“经验”——即我们感知的内容——是通向物质世界的窗口,由物质对我们物质感官的作用所引起。而对于马赫来说,我们所谓的物质对象不过是感官印象的关联而已。
马赫在其著作中将这些“感觉印象”称为“世界要素”。但是,仅仅用一个听起来更科学的词来代替“感觉”,并不能改变他的哲学本质。对马赫来说,感觉传递给我们的思想就是现实。
我看到红色,感觉到一个坚硬的脆球,尝到甜味。我称之为“苹果”。对马赫来说,这只是感觉关联的一个词,说一个独立于这些感觉的物质苹果是毫无意义的。
这是主观唯心主义,列宁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一书中指出了这一点,该书是针对俄国一些所谓的“马克思主义者”(包括波格丹诺夫)的论战,这些人相信马赫的观点。
它与唯心主义的“哥本哈根诠释”有着明显的相似之处,在哥本哈根诠释中,有意识的观察者成为现实的核心组成部分。用这一解释的另一位发明者尼尔斯·玻尔的话来说:“在我们对自然的描述中,目的不是揭示现象的真正本质,而只是尽可能地追踪我们经验的多方面之间的关系”。
既非唯物主义也非唯心主义?
经常有人(相当虚假地)声称,量子力学描述的现象排除了唯物主义的解释。一个世纪以来,用唯物主义解释量子力学的尝试一直遭到科学界的敌视和蔑视。
例如,由路易·德·布罗意(Louis de Broglie)首创并由戴维·玻姆(David Bohm)进一步发展的“先导波”理论就经常遭遇这种态度。在麦卡锡主义的“红色恐慌”时期,玻姆本人甚至因为过去与共产党的关系而被赶出美国。70 年来,他的观点一直在物理学界被边缘化了。
根据这一理论,量子粒子与引导其运动的自生波紧密联系在一起。在前面提到的双缝实验中,粒子通过一个狭缝。但它的自生波却同时穿过两个狭缝,并在另一侧引导其运动轨迹。
虽然这一理论预言量子粒子的行为是混乱的,但它完全是决定论的(也就是说,是有规律的,并保留了因果关系)和唯物论的。这是一个大胆的假设,它不仅没有为科学划定界限,反而试图将科学推向更远,而不需要一个不明确的观察者来创造现实。
罗韦利对这些相互冲突的解释持什么立场呢?
哥本哈根诠释实际上使自然界的存在依赖于一个(大概是有意识的)观察者,关于哥本哈根诠释,罗韦利在书中反复问道:“自然界何必在乎有没有人观察它?”
到目前为止一切还好。那么,以德·布罗意或玻姆的方式对量子力学进行唯物主义解释的尝试又是什么呢?罗韦利对其断然拒绝。
他给出了自己的解释,说明玻姆力学如何假定存在可观测的物质粒子和引导粒子的自生物质波。但他随后解释说,他对这种波的想法感到不满,因为这种波的存在只是通过它对粒子的引导作用间接推断出来的:
“是否值得假定存在一个无法观测的世界,其影响量子理论尚未预见,只是为了减轻我们对不确定性的恐惧?”
因此,他的论点是,在我们只能间接看到量子粒子的影响的情况下,假设自然界存在新的方面,如引导量子粒子的波,似乎非常不划算。
这又回到了反对唯物主义的经典唯心主义论点上,而这一论点远在量子力学之前就存在了。如果我们剔除“量子”语言,他的问题就可以这样表述了: “为了保持因果关系,你们唯物主义者提出存在一个不可知的物质的‘自在之物’?”
事实上,马赫正是用这个论点否定了当时广为接受的原子理论。
我们永远无法“看到”或直接“体验”原子,只能通过推理和实验来推断原子的存在。为什么要假设存在一个“不可观测”的原子世界呢?在马赫的时代,原子概念所依赖的实验数据比我们现在所拥有的要少得多。如今,电子显微镜和X射线晶体学这些人类肉眼的辅助工具,让我们更清晰地了解了这些曾经被视为“不可观测”的知识建构的实体。
我们回答罗韦利的问题:是的,我们唯物主义者认为存在物质的“自在之物”——也就是物质本身,但我们否认它是“不可知”或“不可观测”的。以我们目前的认识水平,我们无法深入研究,但这与宣布我们永远不会深入研究是完全不同的。宣布这种说法等于宣布停止科学的进步,而这恰恰是罗韦利和海森堡的观点。
主观唯心主义者经常根据“思维经济性原则”宣称他们的推理模式是优越的。他们声称,唯物主义不如他们的观点,因为除了经验之外,唯物主义还“不经济地”假定物质的存在是经验的基质。
罗韦利拿起棍棒反对列宁的《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但他没有提到,列宁直接驳斥了这一论点,以及在赫尔戈兰提出的其他论点。用列宁的话说:
“设想”原子是不可分的“经济些”呢,还是“设想”原子是由正电子和负电子构成的“经济些”?设想俄国资产阶级革命是自由派进行的“经济些”呢,还是设想它是反对自由派的“经济些”?只要提出问题,就可以看出在这里使用“思维经济”这个范畴是荒谬的、主观主义的。人的思维在正确地反映客观真理的时候才是“经济的”,而实践、实验、工业是衡量这个正确性的标准。只有在否认客观实在,即否认马克思主义基础的情况下,才会一本正经地谈论认识论中的思维经济!
我们关心的不仅仅是我们的思维表面上的‘经济性’,而是我们的思维与客观现实的对应程度,即我们的思想的正确性。
所谓的“关系诠释”
因此,罗韦利对量子力学的任何既定解释都不满意。他反对“大自然应该关心我们是否在观察它”的观点,但他认为唯物主义是“教条主义”。他寻求第三条道路,即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替代方案。因此,他提出了自己的解释,即量子力学的“关系诠释”。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并没有什么新东西。
人们有理由向哥本哈根诠释的支持者发问:如果“观察”使世界存在,那么什么才算观察者?如果我在睡觉呢?一只狗的意识就足够了吗?也许线虫的意识也足够了?意识更弱的“观察者”——比如说碳原子——能赋予世界存在感吗?
通过将“观察者”的定义提升到这个层次,罗韦利得出了他对量子力学的“关系解释”:“如果我们这样看问题,海森堡提出的‘观察’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两个物理对象之间的任何相互作用都可以被看作是一种观察。”

但对罗韦利来说,在相互作用之间,“自在之物”就像哥本哈根诠释一样,在不确定的边缘中过着不存在的生活:“当电子不与任何事物相互作用时,它没有任何物理特性。它没有位置,也没有速度。”我们只需要补充一句:“它不存在。”幸运的是,当电子突然消失时,它们会很有礼貌地保留一些记忆,以便在适当的时刻重新出现。
对罗韦利来说,电子和所有其他物质本身并不存在。在罗韦利看来,我们所认为的物质对象只是相互作用和关系网中的“节点”。这些关系是存在的,但物质本身只是一种幻象!所有存在的都是表象,是这个“事物”在与另一个“事物”、某个“观察者”“互动”的短暂瞬间中的表象,没有任何实际内容。在罗韦利看来,现实是“镜子的游戏,它们只是作为彼此的反射而存在”。
我们所认为的“物质”更应该被纯粹的虚无、没有内容的形式所取代。这并不是什么新观点,罗韦利自己也在二世纪印度极端唯心主义佛教哲学家那跋那的教义中找到了相似之处:“现实,包括我们的自我,不过是一层薄而脆弱的面纱,面纱之外……什么都没有。”
罗韦利发现既非精神也非物质,反而是纯粹的虚无才是现实的根本。因此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但他真能摆脱吗?

从头到尾都是幽灵?
如果我们以日常生活中的两个物体为研究对象,我们会发现它们的属性描述了与其他物体的关系:相对速度、相对大小、相对光度等。但仔细观察,我们会发现这些物体是由更基本的部分组成的,而这些部分又是相互渗透的,我们现在发现这些部分有自己的一套“关系”。这并不是什么新奇的发现。
但这一想法让罗韦利感到眩晕。令人惊讶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每走一步,物质似乎就会从视野中消失,向更远的地方退去,留给我们的只有那些“关系”。罗韦利引用他的物理学家同事安东尼·阿吉雷(Anthony Aguirre)的话解释道:
“电子是一种特殊的规律性,出现在我们的测量和观察中。与其说它是物质,不如说它是模式。它是一种秩序……因此,我们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我们把事物分解成越来越小的碎片,但仔细观察,这些碎片并不存在。有的只是它们的排列组合。那么,船、帆或你的指甲又是什么呢?它们是什么?如果事物是形式的形式的形式的形式,如果形式是秩序,而秩序是由我们定义的……它们的存在,似乎只是由我们和宇宙创造的,并且与我们和宇宙有关。佛陀会说,它们是虚无。”
万物皆形式,形式即秩序,我们以此来定义秩序,这种观点重新将有意识的思想者作为现实的关键组成部分。
这种观点——物质本身正在消失,随着科学的前进而退缩——远非新颖独创。我们必须随着科学的进步不断调整对物质的认识,这一事实常年被唯心主义者用来 “反驳 ”唯物主义,否认物质的存在。2014年1月4日的《新科学家》(New Scientist)杂志刊登了一封早于罗韦利著作的信件,为这种论调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子:
“你越是仔细观察物质,它就越是在你眼前消解。
“质量,即物质的量化,实际上是希格斯场或胶子场产生的场能。或许,基本粒子最终将被理解为纯粹的几何实体。因此,物理学越来越接近唯心主义,即认为现实的本质是非物质的。
“因此,人们不必担心机器中没有幽灵。事实恰恰相反:根本就没有机器。从头到尾都是幽灵。”
这封信的作者至少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对自己的唯心主义诚实而直率。然而,他的论点只是一个骗局:列宁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一书中直接回答了这个骗局,他在书中解释说,不是“物质”,而是我们对物质的有限的、片面的认识在科学的进步面前退缩了:
“‘物质在消失’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至今我们认识物质所达到的那个界限正在消失,我们的知识正在深化;那些从前看来是绝对的、不变的、原本的物质特性(不可入性、惯性、质量[80]等等)正在消失,现在它们显现出是相对的、仅为物质的某些状态所固有的。因为物质的唯一“特性”就是:它是客观实在,它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之外。哲学唯物主义是同承认这个特性分不开的。”
我们对物质的科学认识每前进一步,就迫使哲学跟上一步。
在中世纪,人们普遍认为不存在“空”的空间,一切都充满了物质。后来,古希腊关于原子和虚空的思想被法国唯物主义者加森迪重新提出。十九世纪,布朗运动的发现从科学上证明了原子的存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原子被视为坚不可摧、坚硬无比的物质基石——这就是机械唯物主义时代。
但科学仍在不断深入,事实证明旧的真理在一定程度上是相对的。人们发现,原子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空”的空间,由电子组成的原子核通过中子简并压力相互排斥。原子中心是由质子和中子组成的紧凑原子核。随着放射性的发现,原子核也被穿透了;质子和中子被证明是由称为夸克和胶子的更微小的单元组成的。
不仅以前的“固体”物质被证明比我们最初想象的要“空”得多;“空”的真空也被发现比以前预想的要“满”得多。随着“零点能量”的发现,真空是“空的空间”的观点不得不被改正。
我们没有理由认为这就是终点。但我们可以肯定地说,无论我们走多远,我们都不会在现实的底部找到思想或“纯几何实体”。我们深入自然的每一层,都会发现我们之前对物质的理解是片面的、有限的,而这只是对充满无限丰富的宇宙的近似。
唯心主义者经常使用这样的伎俩,声称他们只是在反对这种或那种过时的唯物主义形式,只是为了偷换成唯心主义。

罗韦利一再声称,他只是在反对他所说的“幼稚的唯物主义”——他没有给这个词下定义。罗韦利解释说,“马赫的主要论战目标是十八世纪的机械论。”然而,在针对一种过时的唯物主义的狡猾幌子背后,马赫实际上是在与整个唯物主义作斗争。
列宁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中再次解释了这一切:
“恩格斯直率地说:‘甚至随着自然科学〈姑且不谈人类历史〉领域中每一个划时代的发现,唯物主义也必然要改变自己的形式。’(《路·费尔巴哈》德文版第19页)[注: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第320页。–译者注]因此,对恩格斯的唯物主义的“形式”的修正,对他的自然哲学论点的修正,不但不含有任何通常所理解的“修正主义的东西”,相反地,这正是马克思主义所必然要求的。我们谴责马赫主义者的决不是这样的修改,而是他们的纯粹修正主义的手法:他们在批判唯物主义的形式的幌子下改变唯物主义的实质,他们采纳反动的资产阶级哲学的基本论点…”
没有物质的运动?
脱离物质的‘关系’——即脱离关系对象的关系——的观点是荒谬的。尽管罗韦利把这说成是“新”东西,但列宁在《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中批判的正是同样的观点。
我们应该说,尽管罗韦利在《赫尔戈兰》一书中大张旗鼓地为反对列宁对波格丹诺夫的辩护,但我们对罗韦利阅读列宁著作的肤浅感到惊叹,因为他没有提到列宁的任何论点!值得注意的是,他没有看到他对量子力学的“新”解释与列宁时代流行的、列宁直接应对的“唯能主义”思想之间的相似之处。
马赫和他的同道思想家、化学家威廉·奥斯特瓦尔德(Wilhelm Ostwald)认为,当他们提出用“能量”或运动取代“物质”作为现实的基本组成部分时,他们发现了一些深刻的东西。
然而,认为运动可以脱离物质而存在的想法,与认为物质可以脱离运动而存在的想法,或罗韦利假设的“关系”可以脱离物质而存在的想法一样荒谬。
爱因斯坦著名的方程表明,质量和能量不仅有着深刻的内在联系,而且是等价的、相互转化的。物质和运动是完全不可分割的。但列宁解释说,即使我们仅仅接受奥斯特瓦尔德和马赫用“能量”取代“物质”的观点,我们仍然无法避免落入唯物主义或唯心主义阵营:
“如果能量是运动,那你们只是把困难从主语移到了谓语,只是把是不是物质在运动的问题改变为能量是不是物质的问题。能量的转化是在我的意识之外、不依赖于人和人类而发生的呢,或者这只是观念、符号、约定的记号等等?“唯能论”哲学,这种用“新”术语来掩饰认识论上的旧错误的企图,在这个问题上彻底破产了。”
如果我们用‘能量’或‘运动’取代物质作为现实的根本基础,那么问题仍然存在,我们到底是在谈论独立于我们之外的客观物质世界中发生的运动,还是在我们的头脑中发生的运动。如果我们把上述引文中的“能量”和“运动”换成“关系”,就会读出对罗韦利的直接回答。
我们谈论的是物质“关系”还是纯粹的理想“关系”?这个问题需要一个答案。马克思主义者明确地回答:自然关系独立于我们的思想而存在。也就是说,它们是物质关系。所有物质都只是通过与物质宇宙其他部分之间无休止的流动关系而存在。
罗韦利的前后不一致
罗韦利反对他所谓的幼稚唯物主义。他还声称反对哲学唯心主义。但是,在拒绝物质存在的同时,他再次打开了通往唯心主义的大门。然而,跨进这扇门的想法似乎让他很不舒服。他的良知告诉他,门外是什么:非理性主义、唯灵论和向宗教信仰的退缩。
我们敦促他,至少要在哲学上保持一致。我们注意到,有一些始终如一的唯心主义者也在敦促他这样做!
如果罗韦利的花言巧语和故意含糊其辞让你对他属于哪个哲学阵营产生任何怀疑,也许唯心主义智库Essentia基金会执行董事贝尔纳多·卡斯楚普(Bernardo Kastrup)的话可以澄清一切。
卡斯楚普在自己的博客上称自己为“引领形而上学唯心主义的现代复兴”。他全力“支持、推广和捍卫物理学家卡洛·罗韦利对量子力学的关系诠释”。他写道:
“罗韦利和我在对物理现实的本质的看法上是完全一致的:世界上并不存在桌椅板凳的质量、位置、动量等都已确定的绝对世界,而是一个完全关系的世界。[……]总之,物理世界没有独立的现实。[…]”
他继续说道:
“…罗韦利为上文讨论的量子力学结论进行了辩护,但明确而有意地避免探讨其哲学含义。[……]我早就知道罗韦利对我的这个结论不以为然……
“……‘空性’是静止的心灵,是没有对象的主体,蕴含着各种可以想象的内在关系的潜能。”
就连我们也没法说得比这更清楚了。
为什么哲学很重要
到目前为止,我们对罗韦利将《赫尔戈兰》献给的那个人知之甚少,他就是马赫主义者、前马克思主义者亚历山大·波格丹诺夫,1909 年与列宁分道扬镳。罗韦利是一个反对列宁主义的左翼人士,他与波格丹诺夫有着明显的政治和哲学上的共鸣。这并非偶然。波格丹诺夫乃至罗韦利背离马克思主义与他们的哲学“创新”之间存在着联系。
罗韦利提供了大量关于他的英雄的传记资料:“一位医生、经济学家、哲学家、自然科学家、科幻小说家、诗人、教师、政治家、控制论和组织科学的鼻祖、输血疗法的先驱和终身革命家……”
但是,关于他生命中最后提到的这一点: 关于波格丹诺夫的政治——或者说列宁的政治——罗韦利只作了几句肤浅、陈腐的评论,并极尽夸张之能事。
在政治方面,我们听说波格丹诺夫是一个伟大的民主主义者。他希望“把权力和文化留给人民”。与此同时,列宁(当然了!)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独裁者,犯了“僵化的政治教条主义”。他的政治纲领“是加强革命先锋队,提供指导人民的真理宝库”。
我们又回到了熟悉的领域。只要你愿意,在任何一本关于列宁的右翼诽谤书籍中都可以找到同样的画像:列宁是专制、教条的教官,高高在上地向人民传达“党的路线”。

事实上,情况与罗韦利的想象恰恰相反。在布尔什维克中,列宁是最有远见和最灵活的思想家,他的观点远非僵化和教条。
列宁的出发点是考察物质现实,不是把先入为主的观念强加给它,而是不断地回到这种物质现实,这是我们思想客观性的源泉。这就是唯物主义方法,与波格丹诺夫的整个方法实际上所具有的宗派主义相反,波格丹诺夫把模式和预制公式强加于现实,导致他犯下了一系列错误,最终与列宁决裂。
两人之间的分裂与各自代表的两种截然不同的哲学倾向密切相关。列宁捍卫的是革命的辩证唯物主义,这是马克思主义组织的基石。波格丹诺夫和罗韦利一样,以自己的方式足够诚实,但他无法察觉隐藏在这些来自西欧资产阶级科学界的新潮思想背后的反动唯心主义内容,而这最终意味着对革命马克思主义的清算。
为清晰的哲学而斗争对于为共产主义的斗争至关重要。人们普遍存在一种偏见,认为追求科学的客观真理在某种程度上使科学凌驾于社会的巨大阶级斗争之上。这是错误的,是危险的错误。其他人,包括我们的阶级敌人中更有洞察力的人,和我们一样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在这方面,量子力学的另一位先驱、马赫实证主义者、纳粹党党员帕斯夸尔·乔丹对哲学的评论极具启发性:
“……对唯物主义的清算不仅是一个足够重要的结果,而且实证主义概念还为宗教提供了新的生存空间,而不会与科学思想相抵触。让我们记住,实证主义接受实验观察和经验作为物理学家唯一的‘现实’。对这一概念的强调使我们认识到,有可能存在与物理学家体系中分类的观察和结果截然不同的经验。”
这些话的清晰度倒是令人钦佩。这是一个有资产阶级阶级意识的反革命分子说的话,他非常清楚这套思想体系的反动内容。他从中看到了蒙昧主义卷土重来的可能性,并得到了科学界建制派的大力支持。
不仅如此,他还理解这些著作在与共产主义斗争中的作用。事实上,他主动将自己的哲学和科学著作交到纳粹政权的脚下,作为“布尔什维克唯物主义的解毒剂”:
“当然,布尔什维克主义的失败——它现在正威胁着在各邻国人民中间重新抬头——主要是政治决策和意识形态以及基于血的战斗力的问题,这是科学证据无法取代的。然而,作为科学理论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恰恰在文艺复兴以来一直被视为最安全领域的科学领域被揭露是站不住脚的,是与科学知识背道而驰的,这似乎是一个重要的时代征兆。”
这一点上我们必须同意乔丹:反对唯物主义的斗争恰恰在科学领域爆发,这的确具有重要意义。
科学革命的伟大英雄们与资本主义时代的到来同时发生,他们以大胆的唯物主义哲学观与中世纪思想作斗争。资产阶级曾经产生过这样的先驱,但他们的整个思想方向却再次变得中世纪,这是资产阶级腐朽的标志。他们现在脱离现实,混淆视听,播撒神秘主义的种子,以欺骗群众。
因此,反对唯心主义的斗争是与争取对社会和自然的各个领域采取科学观点的斗争联系在一起的,是与无产阶级明确认识自己的利益和历史任务的斗争联系在一起的。我们将着手进行这场斗争,它从根本上说是在各个层面上进行的阶级斗争的一部分,而科学斗争在其中绝不可谓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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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C Rovelli, Helgoland, Allen Lane, 2021, pg 1
[2] ibid. pg 2
[3] ibid. pg 12
[4] N Bohr, ‘Atomic Theory and the Description of Nature’, Collected Works, Vol. 6, North-Holland Physics Publishing, 1985, pg 296
[5] C Rovelli, Helgoland, Allen Lane, 2021, pg 20
[6] ibid. pg 56
[7] V I Lenin, Materialism and Empirio-criticism, Wellred Books, 2021, pg 137-138
[8] C Rovelli, Helgoland, Allen Lane, 2021, pg 69
[9] ibid. pg 71
[10] ibid. pg 78
[11] ibid. pg 131
[12] Quoted in ibid. pg 75
[13] New Scientist, Issue 2950, 4 January 2014
[14] V I Lenin, Materialism and Empirio-criticism, Wellred Books, 2021, pg 218
[15] C Rovelli, Helgoland, Allen Lane, 2021, pg 105
[16] V I Lenin, Materialism and Empirio-criticism, Wellred Books, 2021, pg 210-211
[17] ibid. pg 227
[18] B Kastrup, ‘Here I part ways with Rovelli’, bernardokastrup.com, June 2021
[19] C Rovelli, Helgoland, Allen Lane, 2021, pg 114
[20] ibid. pg 111
[21] P Jordan, Physics of the 20th Century, Philosophical Library, 1944, pg 160
[22] Quoted in D Hoffmann, M Walker, ‘Der gute Nazi: Pascual Jordan und das Dritte Reich’, Pascual Jordan (1902–1980): Mainzer Symposium zum 100. Geburtstag, Max-Planck-Institut für Wissenschaftsgeschichte, 2007, pg 100, our translati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