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刚刚经历了一个“几十年的变化在一周内发生”的星期。面对残暴的镇压，由蟑螂人民党（CJP）组织的大规模示威，迫使印度那位遭人痛恨的教育部长达门德拉·普拉丹辞职。
这是一场重要而罕见的胜利，在全国引发了强烈的震动。
但就在数以万计的人刚刚准备走上街头、莫迪及整个政府陷入彻底恐慌的时刻，蟑螂人民党却突然叫停了抗议。这是一个重大的错误，很可能把眼看到手的胜利，重新变成一场失败。
Z世代反击
这场由印度Z世代青年领导的、史无前例的“蟑螂”运动，牢牢吸引住了整个国家。举国上下都在谈论政治。在德里、孟买、加尔各答这样的大城市里，弥漫着一种嘉年华般的气氛。
甚至连宝莱坞巨星萨尔曼·汗、以及印度最伟大的板球运动员萨钦·坦杜尔卡，都对学生抗议者发表了含糊其辞的声援。
而这是在这样一个国家里——在这里，反对政府及其铁腕领导人纳伦德拉·莫迪的异见，通常换来的是污蔑、审查、殴打、监禁，甚至死亡。
事态发展得很快。蟑螂人民党（CJP）成立于5月中旬，起因是印度首席大法官苏里亚·坎特的言论——他称这个国家的失业青年是“蟑螂”。
该党创始人阿比吉特·迪普凯于6月初回到印度，开始举行集会。6月底前后，一处营地在勒琴斯德里核心地带的简塔·曼塔尔搭建起来。
他们的主要诉求，是要求教育部长达门德拉·普拉丹辞职——他们认为他要对那场困难的NEET医学考试试卷泄露事件负责，泄题导致考试作废，进而致使至少17名学生自杀。
为表抗议，知名气候活动家、工程师索纳姆·旺楚克开始了一场甘地式的绝食至死抗议。7月18日星期六，他被强行带离营地，这引爆了向议会进发的“进军议会”（Sansad Chalo）大游行。
多达十万人参加了这场游行，迎接他们的是警察的拉提（警棍）冲击、催泪瓦斯，甚至还有霰弹枪。这些画面震惊了整个国家，尤其是青年。
但镇压非但没有吓住群众，反而释放出十多年来不断积压的怒火。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出现了：数以万计的印度青年涌上街头，表明他们再也不害怕了。
这种对镇压性国家机器的无所畏惧，集中体现在一张广为流传的照片上：一名年轻女子站在一辆满载被拘押抗议者的警车前，拒绝让开，直到他们被释放为止。
其他疯传的视频显示，抗议者被拉提警棍打倒后又立刻重新站起来。在德里，极右翼的国民志愿服务团（RSS，Rashtriya Swayamsevak Sangh）暴徒被学生用花盆砸得抱头鼠窜。
整场运动自始至终洋溢着一种欢欣鼓舞、桀骜不驯的情绪。创意与讽刺尽情展现。年轻的抗议者们发布短视频，配上诸如《准备去被孟买警察拘留》这样的标题，或者打扮成蟑螂、蜘蛛侠、钢铁侠、蝙蝠侠和超人。
营地被食物、衣服和毛毯淹没了。迪普凯不得不公开呼吁人们不要再送物资进来，因为他们已经多得用不完了！
有一段疯传的视频，真正抓住了那种情绪。视频里是对一名来自伦敦、年轻的英国白人游客的采访，他就站在德里抗议人群的中央。他谈到自己同那些“为了自己的教育，对抗这个腐败政府”的学生交谈的经历。
他接着说：
“听了这么多人讲述他们的故事之后……莫迪把每个人都搞得一团糟，这个国家的一切都该被修好……媒体上的审查是错误的……去他妈的莫迪。”
他的话引来一片尖叫和欢呼，仿佛他在世界杯上踢进了一球。
铁腕人物低头
内政部长、掌管德里警察的阿米特·沙阿，是个冷酷无情的恶魔，被认为比莫迪还要残暴。当他看到向议会进发的游行时，便悍然发动野蛮的镇压，要摧毁营地、碾碎那些“蟑螂”。
这本不算什么稀奇事。但“蟑螂们”那桀骜而愤怒的回应，惊动了印度人民党（BJP）的领导层，引发了相互指责。一些印人党领导人主张加大镇压，另一些则主张安抚抗议者。到头来，他们两样都做了。
例如，在孟买，针对抗议者散发了300份“初步调查报告”（FIR，即刑事立案）和禁令。与此同时，中央政府又直接呼吁索纳姆结束绝食；到星期五，内阁已经火速通过决定：对那些应为考试试卷泄露负责的官员，判处最高10年监禁、并处最高1亿卢比（略超100万美元）的罚款。
尽管如此，抗议仍在不断壮大。在孟买、浦那、加尔各答、班加罗尔、印多尔和斋普尔这样的大城市里，成千上万的人涌上街头。在莫迪和沙阿的老家艾哈迈达巴德和甘地讷格尔，人们也涌上了街头。
更为重要的是，星期五，农民工会承诺将游行前往营地，并一直坚守到抗议者的诉求得到满足为止。这些农民本人此前就曾让莫迪吃过败仗——2021年，他们迫使莫迪撤回了他那部反动的《农业法案》。
这正是学生们能从莫迪手中榨取到让步的关键所在：他和他的政权对这样一种前景怕得要命——包括农民以及广大受剥削群众在内的其他阶层，被卷入学生的斗争。在一些较小的城镇里，个别青年也开始自发地采取行动。
这恰恰就是在孟加拉国发生过的情形：那场运动始于青年中小资产阶级阶层的抗议，但很快就扩大开来，把广大得多、怒火中烧的群众阶层卷了进来——他们正是被针对这些勇敢桀骜的年轻人的残暴镇压所激怒的。
《印度快报》报道称，在达门德拉·普拉丹辞职前的最后48小时里，莫迪亲自接管了应对工作。莫迪发布了一段绝望的、以个人名义录制的视频来安抚抗议者，接着又在星期五晚上23点发布了第二段。印人党高层官员密切监控着舆论反应。但到头来，这只是火上浇油。诸如“收拾行李滚蛋吧”之类的评论，以及用莫迪的脸做成的表情包，把这个一度令人生畏的人物嘲弄得体无完肤。
到星期五傍晚，普拉丹还在准备应对议会质询。但事态正在失控。斯里兰卡和孟加拉国被Z世代革命推翻的暴君拉贾帕克萨和谢赫·哈西娜的幽灵，正萦绕在莫迪心头。但他也从他们身上吸取了教训：与其冒着青年抗议发展到革命规模的风险，不如让出一些地盘。
一位印人党高层消息人士表示，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了。于是，莫迪低了头。
叫停抗议是一个错误
达门德拉·普拉丹的辞职，是莫迪执政12年间，仅仅第二个因抗议而辞职的部长，而前一位并未对整个政府的统治构成生死存亡的威胁。
这一让步真正的意义在于：“蟑螂们”已经证明了莫迪并非不可战胜。这位“铁腕人物”被迫吞下了一口低头认输的苦果。
因此，星期六普拉丹辞职的消息传来后，人们涌起一种纯粹的狂喜。迪普凯听到辞职消息后第一反应的视频，在Instagram上的播放量已接近1.5亿次。取得成功之后，迪普凯和蟑螂人民党获得了巨大的威望。
但蟑螂人民党随即就承诺，本着对印人党的“善意”结束抗议。我们必须说得再清楚不过：这是一个重大的错误。
这在莫迪及其整个政府摇摇欲坠、而德里以外各城市数以万计的年轻人才刚刚开始行动起来的时刻，播下了混乱的种子。
接替普拉丹的，是一个更糟糕的人——普拉拉德·乔希。他是国民志愿服务团的一名思想干将，正是他一手促成在2002年古吉拉特大屠杀中强奸比尔基斯·巴诺、并杀害她全家而被判无期徒刑的11名男子，而那场大屠杀，当然正是纳伦德拉·莫迪本人一手策划的。
蟑螂人民党的领导层，诸如迪普凯、绍拉夫·达斯和阿舒托什·兰卡之流，全都是些偶然登场的人物。他们之所以被推到运动的领导位置上，仅仅是因为他们在恰当的时机说了恰当的话。他们那个“蟑螂”的口号，起初不过是个玩笑，却与千百万印度人所感受到的、来自其统治者的那种蔑视，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这些领导人不是久经考验的活动家，更谈不上是革命者或马克思主义者。他们全都在不久前上过西方的名牌大学，后两位此前还有着相对舒适的中产阶级工作。坦白说，他们看上去被自己所释放出来的这股力量给震惊、吓坏了！
他们的观点是混乱的，这体现在诸如"Jai Bhim”（“安贝德卡万岁”，安贝德卡是那位撰写了印度宪法的自由派达利特人）和"Bande Mataram"（一句献给祖国的民族主义口号）这样的口号里。他们还阻止人们高呼"Aazadi"（自由）。
这就解释了他们那些极其有限的诉求：仅仅要求撤换一名部长，以及对那些在NEET考试后自杀者的赔偿。
而最重要的是，这解释了他们对印度国家机器的信任——对警察、对最高法院、对“议会反对派”，以及对印度宪法的信任。
他们是凭着经验、摸着石头在事件中前行的。他们并不真正理解自己究竟是怎么能够迫使达门德拉·普拉丹辞职的。
归根结底，蟑螂人民党的领导人缺乏一种革命的前景。我们必须发问：这些人，配得上去领导一场对抗莫迪政权的生死斗争吗？——而在莫迪政权的背后，还站着更为强大的"亿万富翁统治"（Billionaire Raj）。
恰恰相反，纳伦德拉·莫迪和印人党政府有着极强的阶级意识。
他们明白，对其统治的真正威胁，与其说来自学生本身，不如说来自农民运动可能同学生运动联合起来的威胁，以及其他阶层可能起而效尤的威胁。他们明白，危险就在于那一波又一波不断走上街头的人群。他们已经目睹了哈西娜和拉贾帕克萨的垮台。他们看到，在印度也存在着根本相似的条件——印度就是一个火药桶——而学生运动，很可能就像落在这堆引火柴上的一颗火星。
莫迪低头，并不是出于对蟑螂运动本身的恐惧，而是因为这场运动有失控、进而颠覆整个政权的危险。他如今一心要通过镇压来散播混乱与恐惧。而对于收回自己的“承诺”、践踏宪法里写下的那些漂亮话、动用他的国民志愿服务团暴徒去殴打反对派、或滥用国家权力，莫迪都毫无顾忌。
在通过献上普拉丹的辞职、说服蟑螂人民党撤退之后，他如今正果断地、有恃无恐地行动起来，要孤立运动中最先进、最激进的分子，并拿他们杀鸡儆猴。
远见胜过惊愕
鉴于斯里兰卡、孟加拉国和尼泊尔等其他被Z世代革命所席卷的国家存在着相似的条件，我们上周所目睹的一切，对马克思主义者来说是完全可以预见的。
请允许我们提醒读者，我们去年10月3日所发表的内容：
“点燃了Z世代运动的那些相同的条件，在印度同样存在。而且要再次强调：一旦革命的火星在印度被点燃，它所带来的后果，将比我们近期所见的任何一场运动都更为深远。”
我们没有水晶球，无法确定无疑地断言运动将走向何方。但自抗议停止以来，莫迪就争分夺秒地采取了镇压行动。有报道称，数以百计的学生抗议者在比哈尔邦和西孟加拉邦被以刑事罪名逮捕。反政府的涂鸦也正在被覆盖抹去。
亲莫迪的网络水军小组正在散布宣传，声称蟑螂人民党的领导层正在五星级酒店里寻欢作乐、完全脱离群众。有报道称，反政府的社交媒体内容正在网上被下架，而国民志愿服务团的暴徒则有恃无恐，敢于在街头袭击已知的"蟑螂"。
莫迪正在重整旗鼓。但与此同时，他也可能做得过火了。在这波新的镇压压力下，蟑螂人民党领导层已被迫表态：如果被捕者不获释放，他们将重启抗议。
在孟买的希瓦吉公园，就在单方面叫停抗议号召的次日，成千上万的人聚集起来庆祝，高呼起口号：“还剩下莫迪，阿米特·沙阿……（Abhi Baaki Hai）！”。显然，一部分“蟑螂”已经准备好，要比领导层走得远得多。
局势非常不稳定，随时不缺能把运动重新点燃到更高层次的可燃物。蟑螂人民党的领导人试图把运动局限在撤换普拉丹这一单一诉求上，这一事实表明：他们根本就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赢。他们赢得这一有限的让步，恰恰是出于对方害怕运动升级为某种大得多的东西。然而，一旦运动退潮，如果莫迪仍安然在位，这个政权就会伺机反扑报复。
这一切从现在起将如何演变，将由事件本身来决定。“蟑螂们”正把火星投进一个极不稳定的局势之中——伊朗战争、特朗普对印度加征关税、美国在霍尔木兹海峡杀害印度海员、克什米尔的民族问题、曼尼普尔持续不断的紧张局势、农民抗议美印贸易协议、大学毕业生失业率高企，等等。
莫迪在对巴基斯坦的战争中遭受的挫折，已经严重削弱了他。与此同时，群众的处境正变得越来越绝望。而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那支深受剥削却又极其强大的印度工人阶级，正注视着这一切，但尚未行动起来。然而，一个事实是：这个政权连享有特权的学生阶层都视为蟑螂，这些学生同样面临着困苦和失业，而这些学生竟然能够斗争、并且获胜——这必定正在给工人们提供思考的素材。
我们可以满怀信心地说：印度绝不缺乏革命的潜力。
而我们也必须记住，这一周对印度青年产生了何等深刻的影响。年龄在15至29岁之间的人口，比整个美利坚合众国的人口还要多。他们在成长过程中只知道一位领导人，以为他无所不能，深知异见的代价、直言的代价。
他们正开始丧失恐惧。那道门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多，但它尚未彻底崩塌。
这些事件证明了：在决定性的时刻，领导是何等的关键。革命领导的缺失，始终是近年来席卷南亚的所有那些声势浩大的运动的一个根本弱点。
印度是次大陆上那个关键的国家。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印度社会中所蕴藏的革命潜力的惊鸿一瞥。这绝不会是一出独幕剧。
对于那些对自己领导层过早收兵感到失望、并且想要抵抗莫迪镇压的“蟑螂们”，我们有一条简单的讯息：
- 绝不与印人党妥协！
- 无限期抗议，直到莫迪下台！
- 无限期抗议，直到整个印人党政府、以及他们所捍卫的这套制度被彻底扫除！
- 胜利属于印度的青年、工人和农民！
- 我们要赢得一个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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