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砖国家与帝国主义：一份共产主义视角下的分析

近⽇，在⾦砖国家峰会上宣布，将新增六个成员国。此消息引起了葡萄⽛共产党（PCP）⼀些知名领导⼈发表⼀系列乐观的、近乎虔诚意味的⾔论，以赞扬这个由全球南⽅国家组成、并不断扩⼤的组织。

【本文原文以葡萄牙语发表colectivomarxista.org】

安东尼奥·菲利佩（Antonio Filipe），曾任葡萄⽛议会议员，现任葡萄⽛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成员，在Expresso写到：“⾦砖国家的多极化为其成员国获得更多发展⽀持提供了⼀种可能性，⽽不⽤受到来⾃帝国主义的压迫……这对全球来讲都是⼀个好消息，并且必然会为社会⽃争的发展带来重要的积极作⽤。” 

在葡共机关报《前进报》（Avante!）上，我们也能看到葡共中央委员路易斯·卡拉⽪尼亚（Luís Carapinha）公开赞扬中国共产党（CCP）。他称赞中共是“重⼤国际合作与投资项⽬背后的推动⼒量……这些倡议共同为迈向⼀个更加公平的全球发展新时代奠定了基础，是⼀种新国际经济秩序的雏形”。

然⽽，他在对中共这番颂扬的结尾中警告道：“为了将全球南⽅及其⼈民之间逐渐趋同的经济利益转化为有效的合作⽅式，新的⽃争仍需进⾏。⽽⽃争则必须要在时刻牢记当下主要敌⼈的情况下完成。”事实上，我们共产主义者从不曾忘记我们主要的敌⼈：那就是在每⼀个“当下”中的资产阶级。 

⾦砖国家

不可否认的是，近⼏⼗年来，⾦砖国家的成员国在⽣产⼒建设⽅⾯取得了显著的发展。从马克思主义的⾓度来看，这并不是件坏事。恰恰相反，通过⼯业建设，资本阶级强化了⼯⼈阶级的存在，并为最终为其⾃取灭亡创造了条件。经济发展和⼯业扩张帮助推动了这些国家社会主义⾰命的任务。

必须明确的是，⾦砖国家并不是⼀个慈善组织，⽽是⼀系列国家——所谓的“新兴经济体”——联合起来以展⽰其不断增长的经济实⼒对世界政治的影响⼒。⾦砖国家成员国的统治阶级毫不关⼼所谓的“公平发展”。相反，正如所有资本主义国家的统治阶级⼀样，他们也想要在这种“发展”中，或世界贸易中，分得更⼤的⼀杯羹。

⾦砖国家成员国的⾝份并不能抹除其内部的阶级⽭盾，也不会消除资本主义⾃⾝的⽭盾，更不会为当前的危机提供任何解决⽅案。那么，⾦砖国家能为社会主义⽃争或⼯⼈阶级的⽣活条件产⽣怎样的“重⼤影响”呢？ 

对于共产主义者⽽⾔，“更加公平的全球发展”只能通过阶级⽃争，以及靠⽆产阶级去夺取政权来实现。它不可能被⼀群由伊朗传教⼠、埃及的将军、巴西的资本家、沙特王⼦、俄罗斯寡头、以及中国官僚所组成的俱乐部来实现。 

帝国主义

正是资本主义的发展，必然会导向帝国主义——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 图片来源：总统新闻与信息办公室，维基共享资源

我们若是将世界简单地划分为两类国家——⼀边是美国、欧洲和⽇本等帝国主义列强，另⼀边则是所有贫穷、⽋发达、且依附于西⽅的国家，这种⼆分法未免过于以偏概全。

照这种看法，后⼀类国家是⽆法在世界政治和经济中发挥独⽴作⽤的。他们的⾏动将完全从属并依附于主要帝国主义强国（尤其是美国）。因此，它们永远也不能被视作为帝国主义国家。 

这种看法也是完全脱离实际的。例如，我们怎能把埃塞俄⽐亚、玻利维亚或孟加拉国，与俄罗斯和中国放在同⼀个层级上呢？这些国家的经济发展⽔平显然是有差异的。这种差异化的经济发展也决定了它们各⾃维护⾃⾝利益的能⼒：例如争取在世界市场中获得更⼤的份额，获得更多⽯油和其他原材料的渠道，提升国家声望，增强军事⼒量，等等。

正是资本主义的发展，必然会导向帝国主义，也就是资本主义的最⾼阶段。⼀百多年前，列宁就曾解释过，帝国主义强国之间的⼒量平衡并不是⼀成不变的：

“如果拿半个世纪以前德国的资本主义实力同当时英国的实力相比，那时德国还小得可怜；日本同俄国相比，也是如此。是否“可以设想”一二十年之后，帝国主义大国的实力对比依然没有变化呢？绝对不可以。” 

列宁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阶段》中定义了帝国主义的五个核⼼特征：

• 经济的垄断
• 银⾏资本和⼯业资本融合成为“⾦融资本”
• 资本的出口
• 资本主义国家之间形成国际联合
• 对世界进⾏⽠分——在当时表现为殖民主义，⽽在今天则表现为通过新殖民主义，把世界划分为不同的“势⼒范围”

难道有⼈能够否认，垄断的形成、⾦融资本的⽀配、资本的输出、国际联合的参与，以及对新市场的渴求，这些特征不适⽤于今天的俄罗斯和中国的资本主义吗？

让我们拿葡萄⽛的历史作为参考。在“新国家”独裁时期，葡萄⽛共产党曾经正确地指出，葡萄⽛既是⼀个殖民国家，也是⼀个被殖民的国家。如果在那个时候，可以把西欧最贫穷、最落后的国家描述为⼀个依附性强的国家，同时又是⼀个帝国主义国家，那么，为什么今天我们不能把俄罗斯或中国描述为具有帝国主义野⼼和帝国主义政策的国家呢？即使美国仍然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帝国主义强国，也不妨碍我们作这样的判断。

但我们也需要挑明⼀点：俄罗斯和中国的确具有帝国主义性质，但美国政府依然是地球上最反动的⼒量。正因为如此，我们坚决地反对美国帝国主义。仅仅在过去三⼗年⾥，美国就轰炸或⼊侵了索马⾥、苏丹、南斯拉夫、阿富汗、伊拉克、利⽐亚和叙利亚。更何况同⼀时期它们还⽀持了⽆数次⼲涉、勒索、制裁、政变以及“颜⾊⾰命”。

但是，美国资本主义的险恶在历史上已是屡见不鲜。它之所以能够承担起帝国主义的⾓⾊，是因为它同时也是当今全球最⼤的资本主义强国。今天的美国——虽曾是英国的殖民地——也正在扮演19世纪英国曾扮演的⾓⾊。若有朝⼀⽇，美国被另⼀个最先进、最强⼤的资本主义国家所取代，那么这个⾓⾊也可能由另⼀个国家来扮演。因为说到底，起真正决定性作⽤的并不是资本家们口头上宣称的利益，⽽是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规律。

因此出现⼀个问题：⾃列宁时代以来，⾃葡萄⽛取得了殖民与被殖民的双重⾝份以来，帝国主义的性质是否已经发⽣了改变？还是说，其实是葡萄⽛共产党对于帝国主义的⽴场发⽣了改变？

中国所扮演的⾓⾊

只因为中国被⾃诩为共产主义的政府所掌控，不代表它经济的性质就是社会主义的。相反，⽀配中国的官僚集团在过去⼏⼗年中引领了资本主义的复辟。这⼀过程是通过⼴泛私有化、国内市场和对外贸易⾃由化，以及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向外国投资开放来实现的。如今，中国已经成为世界上吸引外国投资最多的国家。

中国的经济发展，是建⽴在数⼗年国有化经济下的经济计划基础之上的，不过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今天，中国的私营部门贡献了中国GDP的60%，占投资总额的约60%，创造了城市中80%以上的就业岗位，并构成了全国企业总数的约80%。这些难道是社会主义经济的特征吗？

在葡萄⽛的康乃馨⾰命之后，所有的银⾏和⾦融部门，以及主要的⼯业部门，都已被国有化。然⽽，尽管公共部门规模庞⼤，甚⾄在某些领域还存在⼀些⾃我管理的因素，葡萄⽛却仍然是一个资本主义国家。国有化的企业仍然按照市场经济的标准和规则来运转，⽽⾮由⼯⼈民主决定并实施的经济计划来运转。

一国的外交政策，是其统治阶级利益的外在体现。// 图片来源：新闻信息局，维基共享资源

今天的中国，是⼀个⾼度集中的国家。这个国家⼀⽅⾯牢牢控制着资本主义经济中的若⼲关键领域，另⼀⽅⾯也掌握着国内重要的公共部门。国家在私营经济中所扮演的这种⾓⾊，是1949年⾰命遗留下来的结果。谁会忘记邓⼩平那句著名的口号——“致富光荣！”呢？这句来自布哈林的话在20世纪90年代被中国官僚们反复⾼喊。没过多久，到了2001年，江泽民又公开号召资本家加⼊共产党；⽽在那时，已经有超过10万名企业家是党员了。

有⼈可能会说，俄国内战结束后，列宁也曾主张实⾏“新经济政策”，允许苏维埃经济在⼀定程度上⾃由化。但他们⽆法绕过的事实是：即使在新经济政策下，主要的经济命脉仍然掌握在国家⼿中。⽽且，新经济政策是在⾮常特殊的情况下实⾏的：当时俄国已经被战争摧毁，又被帝国主义列强完全包围；新经济政策被视为⼀种临时政策，⽤来争取时间，等待西欧共产主义⾰命的胜利。 

⽽中国亲资本主义的政策绝⾮是临时性的，因为它们已经持续了数⼗年之久。经济中的关键部门已经被私有化，⽽中共领导⼈所号召的也不是世界⾰命，⽽是让中国资本家加⼊他们的党。有谁能想象列宁会主张让俄国资产阶级加⼊布尔什维克党呢？⽽在政权体制的问题上，我们还能看到另⼀个重⼤差别：尽管20世纪20年代的苏维埃国家已经⾯临官僚化的威胁，但在它的早期阶段，俄国仍然存在的⼯⼈民主制度和讨论⾃由，根本⽆法与今天这种铁板⼀块的中国体制相提并论。 

最后，⼀个国家的外交政策，本质上是其统治阶级利益在对外关系中的体现。

所谓的“⼀带⼀路”倡议，常常被说成是⼀个例⼦，⽤来证明中国想要同其他国家建⽴⼀种不同于美国的关系模式。

中国想要在其他国家修建港口、公路、铁路、机场和其他基础设施，进⾏所谓“⽣产性”投资。这并不是什么“创新”——这就是资本输出！中国提供贷款，⽽这些贷款据说会被⽤于项⽬建设和投资，但实际往往由中国企业来承接。就像当年英国⼈在印度修建铁路⼀样，费⽤由印度⼈承担，收益却服务于帝国利益。⽆论是哪⼀种情况，其⽬的都不是把当地⼈民和地区真正连接起来，⽽是为了掠夺资源，并向这些国家销售本国制造的产品。

中国如今能够提供更优惠的贷款条件，并不是因为中国国家具有某种想象中的善意，⽽是因为它需要保持竞争⼒，并从美国及其盟友⼿中夺取新的市场。 

⼀个更公平的世界秩序？

先不论⾦砖国家的真实性质，它们的⽀持者常常强调这⼀集团可能带来所谓“更加公平的发展”。

然⽽，简单来说，资本主义正处于危机之中。这场危机源于资本主义制度⾃⾝的⽭盾和局限。在过去的⼏⼗年⾥，经济增长是主要依靠着廉价信贷和世界贸易的发展来维持的。

曾经推动经济加速增长的因素在如今却对发展形成了巨⼤的阻⼒。随着中美的经济竞争进⼊⽩热化阶段，世界经济正越来越明显地分裂成两个相互竞争的阵营。这种竞争已迅速发展为公开的贸易战，表现为关税、制裁，以及对尖端技术获取的限制等措施。因此，⾼涨的保护主义浪潮也正持续威胁着世界贸易。在这种局⾯下，每个国家都会试图把⾃⾝的危机转嫁给邻国。⽽保护主义所带来的代价，包括供应链成本和⽣产成本的上升，最终都会被转嫁给消费者——也就是说，转嫁给⼯⼈阶级！ 

在这种背景下，我们还怎能去谈论⼀个“更加公平的世界秩序”呢？这样的世界秩序究竟对谁来说是“更加公平”的？是对迪拜的酋长们⽽⾔吗？还是对那些来⾃东南亚、被阿联酋资本家剥削到近乎奴⾪状态的移民⼯⼈⽽⾔？

⾃2009年到2022年，美国的GDP从14.47万亿美元增长到25.46万亿美元。然⽽，最低⼯资却⼀直停留在每⼩时7.25美元。美国⼯⼈阶级究竟从本国创造的财富中得到了什么好处？又从“他们的”资本家在世界各地掠夺来的所有资源中得到了什么好处？ 

即使⾦砖国家真的能够在世界贸易中占据更⼤的份额，或者从所谓的“去美元化”中获益，并摆脱由西⽅主导的⾦融机构的束缚，在这个阶级分明的社会中，不管创造出多少财富，收⼊的公平再分配也不会⾃动实现。⽽在资本主义危机的当下期盼这种可能性，⽆疑是⽩⽇做梦！

不断⾰命论

创造更多财富并不必然意味着收入分配会更加公平。// 图片来源：第十五届金砖国家峰会，Flickr

按照孟什维克—斯⼤林主义的“⼈民阵线”策略，第⼆次世界⼤战以后，各国共产党在反对殖民强权的⽃争中，主张同殖民地国家中所谓“进步的”资产阶级结盟。按照这种说法，在殖民地国家内部，会存在⼀层“反帝国主义”的资本家；农民和⽆产阶级群众可以同他们结盟，以争取民族独⽴。但⾃始⾃终，⽆论在何时何地，资产阶级中那些所谓“民主的”“进步的”或“反帝国主义的”阶层，从来没有忘记：⽆产阶级和被压迫群众才是它们的主要敌⼈。

这种想法的不切实际已经⽆数次地被现实戳穿：⾰命运动接连失败，群众起义被不断镇压。“⼈民阵线”策略并没有能⼒阻⽌那些摆脱了直接殖民统治的国家，继续受到新殖民主义的⽀配。认为资本家阶级能够在所谓“全球南⽅”中扮演某种“进步”⾓⾊，这种看法不仅是错误的，⽽且是反动的。

1917年以前，俄国虽然是⼀个帝国主义势力，但同时也是⼀个相对落后、并且具有依附性的国家。尽管国内存在⼀些⾼度发达的⼤型⼯业中⼼，但这个国家的⼤部分地区，⾃农奴制时代以来并没有发⽣太⼤变化，农民仍然受制于农业贵族。托洛茨基在发展“不断⾰命论”时解释说，在帝国主义时代的落后国家中，“民族资产阶级”同封建残余以及帝国主义资本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这使得他们完全没有能⼒完成⾃⾝的任何历史使命。

正如托洛茨基所预见的那样，腐朽的俄国资产阶级没有能⼒解决历史所摆出的最为紧迫的问题，尤其是⼟地问题。正因如此，布尔什维克才能够以⼀些本质上属于资产阶级民主性质的口号为基础夺取政权，例如“和平、⼟地和⾯包”、召开⽴宪会议、被压迫民族⾃决权等等。但是，当俄国⼯⼈把政权掌握到⾃⼰⼿中之后，他们并没有停留在这些民主任务上。他们继续向前，剥夺资本家的财产，并开始承担起对社会进⾏社会主义改造的任务。

同样，由于所谓“全球南⽅”的民族资产阶级本⾝长期软弱，并且同帝国主义存在密切联系，这些资本家永远⽆法完成他们的历史任务。他们始终只会充当⼤国的顺从代理⼈——不管他们来⾃华盛顿，还是北京。

在《共产党宣⾔》中，马克思和恩格斯写道：“工人阶级的解放应该由工人阶级自己去争取”正是从这⼀⽴场出发，1917年，布尔什维克组织了俄国⼯⼈阶级，并领导他们同反动的沙皇贵族作⽃争，同所谓“⾃由派”的俄国资产阶级作⽃争，也同协约国和同盟国双⽅的帝国主义列强作⽃争。 

昨⽇如此，今⽇亦然。我们共产主义者都始终如⼀地坚持这样的观点：“工人阶级的解放应该由工人阶级自己去争取”，这是他们自己的事业，⽽不能是任何其他⼈的事业！

“捍卫马克思主义”网站(marxist.com)是革命共产国际(RCI)的全球网站。我们是一个为世界各地社会主义革命奋斗的革命马克思主义组织。如果您认同我们的理念并有兴趣加入我们，可以填写“联络我们”的表格，致信webmaster@marxist.com，或私信“火花–台湾革命社会主义”脸页，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