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尔“Z世代”选举：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六个月前，尼泊尔正处于一场主要由青年领导的革命起义之中。杀害了77名抗议者、令人憎恶的政府遭到推翻，议会大楼也被纵火焚毁。尼泊尔工人和青年原本有机会掌握政权，但由于缺乏真正具有革命性的领导，这场运动失去了方向。权力移交给了临时政府，民众被告知要耐心等待三月份的选举。

六个月后，选举如期举行。过去二十年来一直执政的尼泊尔三大政党——尼泊尔国大党、尼泊尔共产党（联合马列）和尼泊尔共产党——惨遭失败。这三个政党加起来只获得了37%的选票。 

另一方面，由一位电视节目主持人四年前创立的尼泊尔全国独立党（RSP）以近50%的得票率横扫政坛。尼泊尔的选举制度经过精心设计，旨在确保选举产生少数派政府或联合政府；全国独立党的压倒性胜利使其在议会中占据近三分之二的多数席位，这是自1999年以来首次由单一政党赢得议会多数席位。

在传统上是共产党（联合马列）票仓的贾帕-5选区，被革命推翻的总理卡德加·普拉萨德·夏尔马·奥利以近5万张选票的差距败给了尼泊尔全国独立党（RSP）的总统候选人巴伦德拉·沙阿。沙阿和全国独立党被视为政治局外人，他们的声誉并未受到腐败和裙带关系的影响，而正是这些腐败和裙带关系激起了民众对建制派政党的强烈仇恨，并最终导致了去年的起义。 

令人尴尬的是，奥利领导的尼泊尔共产党（联合马列）被发现使用ChatGPT生成的图像，将其一次竞选集会的出席人数夸大到50万人，而警方报告称，实际到场人数不足5000人。

局外人巴伦

沙阿，人称“巴伦”，是一位从说唱歌手转型为加德满都市长的人物，在Z世代革命期间声名鹊起。事实上，在革命结束后不久，学生运动人士在Discord上组织了一次投票，选出下一任临时总理，巴伦是选民的首选。

巴伦之所以能获得如此多的支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不被视为政治家。他对待主流媒体的态度几乎和特朗普如出一辙，更倾向于使用推特等社交媒体平台。 

即使担任加德满都市长期间，巴伦也以不择手段、蔑视政治体制礼仪而闻名，只为“把事情办成”。例如，为了抗议国家糟糕的垃圾管理，他将成堆的垃圾倾倒在政客的住所外，并停止了政府行政中心辛格杜巴的所有垃圾收集工作。还有一次，当交警拦下他妻子去医院的路上时，他威胁要烧毁议会大楼。 

他在一条后来被删除的脸书帖子中写道：

“去他妈的美国，去他妈的印度，去他妈的中国，去他妈的全国独立党（他发帖一个月后就加入了这个党），去他妈的民族民主党，去他妈的毛派。你们这些家伙加起来也做不了什么。”

巴伦的言论和行动令尼泊尔政治精英感到震惊和恐惧；但对于那些甘愿为推翻这一精英阶层而斗争甚至牺牲的工人和青年来说，巴伦犹如一股清流。他“去他妈的政党”的言论引起了尼泊尔民众的共鸣，使他一跃成为名人。

据报道，许多投票给全国独立党的人根本不知道当地候选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政治立场；他们投票给巴伦名字所代表的任何政党。

报道称，人群摇响铃铛，误以为这是巴伦的个人象征，却不知这是全国独立党的象征。巴伦标志性的，连在室内也会佩戴的黑色矩形太阳镜变得供不应求，而这是因为他的粉丝们都想模仿他的造型。

对建制的拒绝

谁会对此感到惊讶？几十年来，三大政党轮番上台，任由民生每况愈下、腐败横行。即使是在十年前，根据世界银行的一项研究，尼泊尔在公众对政治家的信任度方面几乎位列全球倒数。民众的愤怒自然会以彻底否定整个体制的方式表达出来！

人们通过彻底否定整个体制来表达愤怒。//图像来源：Bijay Chaurasia，维基共享资源

骇人听闻的是，多年来，尼泊尔的资本主义竟然部分由两个“共产党”掌控。通过与不同的君主主义和资产阶级政党结成大量的联盟，这两个共产党在那些拼命寻找摆脱悲惨处境出路的工人和年轻人眼中彻底失去了信誉。

去年九月，民众对“共产主义裙带关系子弟”的愤怒凸显了这一点。当普通尼泊尔工人还在为生计苦苦挣扎时，那些“共产党”政客的子女却在网上炫耀豪车和名牌服饰的照片，犹如火上浇油。

尼泊尔青年失业率高达20.6%，是全国平均失业率的两倍。每天约有1500名年轻人出国谋生，而尼泊尔国内生产总值约有四分之一来自侨汇。一位31岁的尼泊尔工人是家里的唯一经济支柱，当路透社记者问及他为何离开尼泊尔时，他的回答恰如其分地表达了这种情绪：

“这次选举能让我找到工作吗？不能，对吧？通货膨胀飙升，物价飞涨。”

“我家负债超过250万卢比（约合17200美元）。除了出国打工，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由于“共产党”与令人憎恶的体制完全纠缠在一起，而且又没有真正的革命替代方案，难怪群众会另寻出路。

接下来呢？

去年的革命推翻了腐败的政府和总理。虽然工人和青年自发的运动能够烧毁议会大楼并清除了一波流氓政客，但要将权力集中到他们手中，还需要组织和明确的纲领。由于缺乏这些，权力落入了自由主义政党——全国独立党手中。统治阶级和国家依然如故。

巴伦曾做出宏伟（有些人甚至认为异想天开）的承诺，要在未来五年内创造120万个就业岗位，将人均收入翻一番达到3000美元，并将经济规模翻倍，达到1000亿美元。但他并没有明确说明，在尼泊尔脆弱的、寄生性的、并且正不断被外国帝国主义榨干的资本主义基础上，他打算如何实现这些目标。

此外，在日益动荡的世界局势下，尼泊尔的处境几乎没有改善的可能。 

随着时间的推移，尼泊尔的工人和青年将会逐渐意识到全国独立党无力提供前进的道路。作为一个政党，它本身就面临着不少欺诈和腐败指控（尽管作为一个新政党，其指控远不及其他政党那么多）。而且，随着他们关于经济奇迹的承诺未能兑现，他们的纲领必然会演变成对工人阶级的进一步攻击。

尽管全国独立党在议会中占据绝对多数席位，但也不能保证这次选举能够像一些资产阶级评论员所希望的那样，终结尼泊尔政府动荡、迅速垮台的历史。全国独立党并非凭借自身实力崛起，而是依靠其他各方的软弱。随着它也与腐败的既得利益集团纠缠不清，其垮台的速度也可能与它的崛起一样迅猛。

这次选举清楚地表明，尽管街头抗议活动暂时停止，但民众对当权派及其一切相关事物的仇恨依然强烈。新政府肩负着诸多期望，而这些期望一旦落空，只会进一步激化民众的愤怒。

因此，尼泊尔正走上一条与近年来经历革命动荡的许多其他国家（例如斯里兰卡和孟加拉国）类似的道路。群众的仇恨和愤怒集中在那些腐败的旧集团及其世袭王朝和裙带关系上。

类似的革命接连席卷各国，这一事实本身就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相：同样的问题在世界各地都存在——腐败根植于资本主义。尼泊尔民众终将从经验中明白，仅仅更换高层领导是不够的。革命的下一阶段必须是一场彻底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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