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举之后：南韩将走向何方？

2025年6月4日，南韩选民被召集参加一场突如其来的选举。本次选举创下了79.4%的历史最高投票率，这次选举被胜选者——在野的韩国共同民主党（DPK）领导人李在明（이재명）——称为“审判日”。李以微弱却决定性的优势，赢得了近半数选票。（按：本文原文发布于2025年7月9日，译者：TChK-28）

他的对手、保守派国民力量党（前总统尹锡悦〔윤석열〕所在政党）的金文洙（김문수）仅获得41%的选票。第三方候选人改革新党的李俊锡（이준석）和民主劳动党的权永国（권영국）分别获得7.7%与0.9%的选票。

此次选举紧随尹锡悦遭弹劾事件之后。去年12月，尹试图进行了一场昙花一现的冒险，实行戒严统治。随后成千上万的工人和青年为捍卫民主自由而走上街头，与尹的叛乱势力展开对抗。然而，危机最终未能以明确的、以阶级为基础的方式解决，这为共同民主党的胜利奠定了基础。

全国民主劳动组合总联盟（KCTU，简称民主劳总）是南韩最大的工会组织，在反尹斗争中发挥了核心作用，甚至一度发起无限期总罢工。但在尹被剥夺总统权力后，罢工行动也随即被终止。

不幸的是，尽管民主劳总并未与任何建制政党正式结盟，其领导层却对民主党抱有幻想。在选举前夕，民主劳总主席梁庆洙（양경수）试图推动对共同民主党的公开支持，但被工会代表们正确地否决。结果是，民主劳总内部未能形成统一立场，基层工会组织各自支持不同候选人。

如果民主劳总坚持斗争路线，不仅反对尹锡悦集团，还反对整个政治建制，便有可能调动其激进群众基础的支持。若再辅之以革命社会主义纲领，即使难以一下子争取整个工人阶级到革命的必要性，也至少能团结起先进阶层。这将为将来向整个体制发起总攻埋下种子。

群众对尹的仇恨和对政变图谋的本能反抗，使他们在缺乏阶级斗争替代方案的情况下，被迫将希望寄托于民主党，视其为“小恶”，从而造成了后者的胜选。

李在明的胜利在南韩内外的资产阶级媒体中被称为尹试图政变后“回归政治稳定”和“恢复民主常态”。尽管对于资产阶级建制来说，短期看来可能的确如此，但这在广大群众中并无实质意义。投票反映的只是人们对尹政府的深刻不满，并非对李本人或其纲领的支持。

与此同时，国民力量党内部陷入严重危机。尽管他们试图与尹保持距离，但仍被视为叛乱的代言人。除此之外，该党去年分裂出去的改革新党进一步向右翼疾驰而去，分流了其部分选票。

在这种局势下，李在明根本无需提出激进承诺，只需将自己定位为国民力量党的对立面，便可轻松驾驭这一社会情绪潮流。选举结果并不令人意外。

共同民主党的死胡同

李在明的当选结果，从本质上看，是对资本阶级有利，而非对工人阶级。

尹锡悦为自保孤注一掷，反而使得建制派政治名声扫地并威胁到了整个国家的稳定性。这毫不掩饰地揭露了资产阶级国家反民主的体制，并激起了千千万万工人的愤怒。

资本主义当前所需的，是一位能确保体制平稳运作的“可靠之手”。相比之下，形象破产的国民力量党与其传统的资产阶级反对派共同民主党，显然后者更具备“维稳”能力。

但我们早已指出，他那种肤浅的改良主义注定会被建制派驯服、吸收。//图像来源：Republic of Korea, Flickr

李在明本人以劳工维权律师身份起家，曾塑造出“南韩版伯尼·桑德斯”的进步左派形象。他在党内崛起迅速，主张全民基本收入、限制财阀（即垄断寡头）权力，一度赢得基层支持。

但我们早已指出，他那种肤浅的改良主义注定会被建制派驯服、吸收。这一点在2022年对阵尹锡悦的总统选举中表现得尤为明显。他抛弃了过去的激进纲领，改口支持所谓“民族团结”的纲领。这种向建制派屈服的行为，正是尹锡悦在2022年胜选的原因之一，再加上前任民主党政府改革承诺全盘落空，进一步加剧了人们的幻灭感。

民主党历来是一个亲资本、亲市场的自由派建制政党，其代表人物，包括李在明本人在内，都深陷腐败丑闻。

即便掌权，民主党也仅可能实施一些微弱改革，例如李在明提出将法定工时由每周40小时降至36小时。但这对低工资、激烈的就业竞争和经济停滞根本无济于事——南韩今年的经济增长预计仅为0.8%。只要政府继续受制于资本主义体制——而李对此毫不介意——那么任何根本问题都不可能解决。

此外，即便李试图重新平衡南韩亲美的外交路线，也无法使该国置身于帝国主义冲突之外。他幻想通过审时度势、务实灵活的外交同时与中国、俄罗斯维持友好关系，又不破坏与美日的联盟。但随着资本主义世界秩序持续崩解、美帝国主义的相对衰落加速，夹在美中之间的南韩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更重要的是，不论南韩资本主义站在哪一边，都无法解决社会本身的问题——这些正是孕育当前群众不满的根源所在。

此次总统更替，在表面上是对某一集团滥权的反击，是民主形式的暂时复归。但对工人和青年来说，它不会带来任何根本性变化。

提出工人阶级自己的替代方案

无论是尹锡悦、李在明，还是国民力量党、共同民主党，都无法代表工人阶级的利益。如今南韩政坛出现了明显的政治真空，这只有由工人和青年才能填补。

工会领导层与普通会员之间的裂痕日益明显。//图像来源：Prachatai, Flickr

目前，民主劳总朝着正确方向迈出了一步。其成员长期以来在群众动员中展现出战斗精神——不仅去年曾发动无限期罢工，2016年也曾在推翻前总统朴槿惠（박근혜）的斗争中发挥关键作用。

民主劳总在章程中写道，其目标之一是“实现工人在政治、社会与经济生活各领域的决策参与”，并争取“工人在生产和历史进程中应有的地位”。但这一目标若无与资本主义彻底决裂的决心，是永远无法实现的，而这正是其领导层迟迟不愿承认的真相。

工会领导层与普通会员之间的裂痕日益明显。现阶段的关键任务是将工人运动从产业领域扩展至政治舞台。那些在内部坚决反对与民主党妥协的人士，应当自我组织，提出一个独立于资产阶级的阶级纲领，进而促成一个超越改良主义和议会主义的群众性革命政党。

南韩存在一个巨大的政治真空。而由于缺乏具有革命纲领的阶级领导，统治阶级得以借助民主党维持其统治。而广大社会成员所面临的急迫问题不仅得不到解决，反而日益恶化。

因此，革命共产国际（RCI）号召南韩所有真正的阶级斗士加入我们，为工人民主与社会主义的社会转型而斗争。时机从未如此成熟。

附录：关于“性别战争”

本次选举还揭示出一个关键的文化战线：性别问题正深刻影响着南韩政治。选举数据显示，尤其在年轻选民中，性别投票倾向出现明显分化：20多岁的男性中，仅24%支持李在明，而同年龄段女性中有58%支持他。

同样地，持极右翼立场的改革党候选人李俊锡，继承了尹锡悦的反动言论，在20-30岁男性中赢得了显著支持，却几乎未能吸引任何女性选票。

近年来，围绕性别的文化战争在南韩愈演愈烈。尹锡悦在2022年大选中胜选，很大程度上依靠其煽动性别对立、激发厌女情绪的手段。他虽未真正付诸实施，却公开主张废除“女性家庭部”，向年轻男性暗示其将“恢复他们失去的特权”。

南韩是经合组织（OECD）中性别收入差距最大的国家，差距高达31.2%。女性不仅就业机会少，还频繁遭受职场歧视与暴力，许多案件甚至未被举报。同时，女性既被期望着要工作，又要承担繁重的家务。

然而，年轻工人男性的处境同样在恶化。他们同样被困在停滞经济、竞争白热化的劳动力市场之中，越来越难以获得稳定职业，从而无法维持基本生活或建立家庭。例如，在首尔等地，房价对普通年轻人来说高不可攀，近几年来已翻了一番。

与此同时，全体年轻工人都正承受生活成本飙升与恶劣工作条件的双重压迫。自2023年以来，南韩人均月工时为156小时，在经合组织中排名第五。对于学生而言，南韩的高等教育体系和劳动市场均以竞争残酷著称，取得学业上的成功几乎成了危急存亡之秋。

因此，围绕性别议题的政治分化日益加剧。一方面，西方自由主义女权思想渗透进女性运动，民主党惯于借此拉拢女性选票；另一方面，国民力量党等右翼反动蛊惑家们则虚伪地称“女性主义”乃是问题所在，藉此煽动对女性的不满，把年轻男性的经济困境归咎于女性。

右派告诉男性：“过去女性在家，相对更公平；如今你必须与她们竞争岗位。”对那些在资本主义体制下遭遇羞辱、过劳与绝望的年轻男性，统治阶级煽动其仇视女性：“是她们抢走了你们的生活与尊严。”

在资本主义完全无法提供优渥工作的情况下，自由派则向女性提出诸如配额雇佣女性的制度的方案，他们向女性说：“你的痛苦根源在于男性同僚，解决方案是由资本主义为你们伸张‘正义’。”

右翼再利用这些“配额”、以及只针对男性的18个月的义务兵役等政策，作为男性就业困境的替罪羊。

尹锡悦在2022年成功煽动厌女情绪，正是建立在上一届民主党政府未能兑现“机会平等”承诺的基础上，再加之其接连不断的贪腐丑闻，进一步激起了男性感到被背叛的情绪。

这场文化战争的两派都被身份政治的最糟形态所污染。没有一方的观点里能见到一星半点的阶级立场。一方主张“拿走男性的工作岗位给女性”；另一方则鼓吹“把工作还给男性”。双方的愤怒都源自被资本主义压迫的共同经历，却被故意扭曲为“工人反对工人”。因此我们必须反对这两方：既要反对赤裸裸的右翼反动势力，也要批判自由女权主义者的虚伪立场！

女性的压迫乃至总的工人阶级的压迫的根源在于资本主义体制，而资产阶级正是利用诸如性别之类的分裂策略，破坏阶级团结、削弱斗争力量。

因此，无论民主党、国民力量党，还是改革新党，都无法为女性或年轻男性提供真正出路。答案显而易见：工人阶级男女利益一致。如今多数家庭的生活都依赖于男女双方的收入。若从一方剥夺资源给予另一方，非但无法解决问题，反而是蓄意分裂。

工人组织必须同时拒绝上述立场，团结一致争取所有人获得体面工作的权利。唯有推翻资本主义体制，才能真正实现这一目标。革命共产主义者坚决支持彻底的女性解放，也深知：在铲除女性受压迫的根本，即阶级社会本身的同时，男性才能同时得到解放。只有工人团结一心，我们才能筑起通往解放的唯一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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